十二月初,一個平靜無風的夜,月光皎潔,情海和星語藉著房間窗戶相對之便,捧著劇本為即將來臨的戲劇比賽進行演練,情海坐在他的書桌上,全心全意念著臺詞,而另一邊的星語則半跪在床上努力忍笑。
「王子,喔,我最親愛的王子殿下,真的是您嗎?曾經出現在我夢中無數次,請告訴我這不是夢,就算謊話也好,請別讓一顆玻璃般的心靈因絕望而破碎,純真善良的灰姑娘寧願沉醉在短暫的歡愉裡,親愛的……啊啊──」忿忿地摔開劇本,情海有生之年頭一次覺得自己快要崩潰!
「好可惜喔,就剩幾句而已,怎麼不把它一次唸完?」星語將劇本抬高,掩蓋自己不停上揚的唇線。
「誰講得出這麼噁心巴拉的話!士可殺,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噢,從小到大,情海每每激動起來便會下意識地爆出一句古話,這回可好,一連兩句,毫無疑問他已瀕臨瘋狂狀態。
當務之急,就是要好好安撫情海,免得回頭又換她倒楣。
「情海,這並不丟臉……」一語中的,季星語不愧為宋情海的青梅竹馬。
情海怒目而視。」怎麼不?你沒看完劇本嗎?灰姑娘像個花痴一樣到處發浪!最後還用計嫁給國王而不是王子!什麼爛劇本!」
幸虧倩兮不在這兒,聽到辛苦半天的心血結晶遭到如此批評,她鐵定跟著發飆。
「演活一個難纏的角色,不也能證明你的本事?」星語好言誘導。
「這種不男不女的花痴,我寧可不演!」情海豁出去了,他決定明天就去辭演!
聽到他的話,星語正色道:「情海,你想太多了,演戲原本就不是演自己,這角色也許很可笑,卻可笑的很迷人!你沒發覺嗎?當灰姑娘耍心機、玩謀略的時候,全世界好像都跟著她轉,非常有趣,而且我覺得,把角色詮釋成功是很有成就的一件事。」
情海沉默五秒。」如果不是我演得滑稽,你剛才為什麼偷笑?」
星語冷不防倒抽一口氣。她不該輕忽情海敏銳的觀察力。
難不成情海為此才覺得沮喪?這麼說來又是她的錯羅?也對,情海首次不計形象演出,身為好友卻沒能給他適時鼓勵打氣……善良的星語越想越覺得愧疚。
「這一段灰姑娘本來就好笑,我笑是因為你演得像,真的!」
這倒是真心話,情海平時毫不扭捏造作,第一次為戲犧牲就演得入木三分,令星語歎為觀止。
「導演扔一袋影片給我揣摩,天天盯著那些矯情戲,學不起來不就白看了?」情海總算回覆鎮定,認命地拾起方才被摔到書櫃邊的劇本。
好用心喔!星語佩服的問:「那你今天看了什麼片?」
「美國甜心。」
「美國甜心!就是茱莉亞?羅勃茲演的那一部嗎?!好棒!我一直想看,還之前借……咳、咳,當然現在最重要的是陪你練習,來,試試下一句。」
和情海相處久了,經驗老到的星語總能在第一時間嗅出暴風雨的前兆。唉,好心酸呀!苟且偷生方程式的左邊一定要記得加上見風轉舵,否則此式永恆不成立。
「剛剛練到哪?」他吼一吼就忘了。
「我看看……在十八頁的第……」
尚未找到該段,情海的房門忽地被撞開,聲音之大,有如土匪來襲。星語嚇得手一鬆,劇本掉入下面的巷子裡。
「情海!」一名星語從未見過的女孩闖進來,歡天喜地的抱住呆在書桌上的情海,熱情尖叫。
「亞文?你怎麼會在這?」回過神來,情海訝異地問。
「來找你呀!我好不容易說服爸爸讓我回臺灣唸書,好棒喔!這樣我們以後就可以天天見面了!」女孩又叫又跳。
「放開我。」擔心被拉下桌子,情海趕緊用雙手推開她。
「情海,你好冷淡!看到我不開心嗎?我可是很期待以後跟你上同一所學校耶!」女孩嘟起嘴,眼角餘光瞥見了愣在對面的星語。
短髮女孩長得嬌俏可愛,見她轉向這邊,一雙眸子緊盯著自己,雖然搞不清楚狀況,星語依舊有禮地笑道:「你好。」
她是情海在澳洲的朋友吧,星語猜測。只是……她為何一直看著她呢?難道她臉上有什麼嗎?
下意識地伸出手,星語這才想起手中的劇本已經失蹤多時。
「星語,我來介紹,她是……你在幹嘛?」見星語攀著窗沿朝下探頭探腦,情海不免滿臉疑惑。
「找劇本,不小心掉下去了,我去撿它,你們先聊。」星語朝女孩點點頭,爬下床。
「慢著,你待在這,我幫你撿。」儘管就在樓下,可是晚上巷子那麼暗,情海不放心讓星語一個人下去。
不等星語反應,情海已然轉身走出房門,留下面無表情的女孩與始終保持笑容的星語。
唔,似乎該說點什麼。這麼你看我、我看你的,真不自在!
「初次見面,我──」
「你是季星語,我知道。」女孩不帶一絲情感,冷冷地說。
「是情海告訴你的?你呢?你叫什麼名字?」星語友善的問。
一抹莫名的表情在她臉上轉瞬即逝,快的讓星語來不及辨識,女孩隨即恢復一貫的心高氣傲,眉宇間綻放著挑戰的神采。
「林亞文。明天起我們就是同學了,請多指教。」
下午四點五十分,放學鐘聲準時響起,打破原先籠罩英極學園每一角落的靜謐,學生們起立行禮送走任課老師,又到了衛生股長最大的掃除時間,依照慣例,座椅紛紛被搬上桌子,教室內喧譁聲四起,學生們幾乎人手一件工具,前往負責區域打掃。
川流不息的人潮湧出教室,轉眼問已將走廊擠得水洩不通。
高中部教室一樓的女生廁所,劉仙雲提來裝滿水的水桶放在地上,捂住俏鼻嬌嗔道:「有沒有搞錯?居然分配我這美女來掃廁所!」
「美女跟人一樣也會吃飯拉屎吧。」手持藍色大鐵夾,李倩兮動作迅捷地將垃圾整合一袋。
由於先前運動會貪吃又貪玩,不小心被記了罪過五點,李倩兮連洗兩星期廁所,對於這裡的各種穢氣已經習以為常。
「李倩兮,說話給我放文雅點!」心情不好就得找個人開炮去火,劉仙雲決定跟她貢上了。
「不好意思,本人崇尚寫實主義。」李倩兮見招拆招。
「呵,我忘了,李倩兮跟氣質永遠畫不上等號。」
「是呀,可惜也輪不到你。」
「你說什麼?!」
一把刷柄適時擋在兩人中間。
「別吵了。倩兮,趕快掃完否則趕不上社團活動,今天的選單是你期待已久的叉燒酥。」
「耶!」最容易為食物分心的李倩兮,二話不說回頭賣力工作去也。
「你太寵她了!總有一天她會肥死!」劉仙雲跺腳,心有不甘地罵著。
星語溫和一笑。她和劉仙雲、李倩兮三人性格回異,剛開學時根本沒人想到她們日後會走在一起。或許是因為她溫和的個性總能適時扮演好和事佬的角色,這才融合了仙雲的霸氣和倩兮的剛強,讓三條平行線調和彎曲,造就了許多交集。
「對了,我有話問你,那個新來的轉學生究竟是何方神聖?宋情海被人纏著卻不躲不閃,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這個問題的重要性顯然跟食物不相上下,所以劉仙雲的話才問出口,在一旁打掃的李倩兮耳朵就跟著豎了起來。
「你說亞文?她是情海在澳洲認識的朋友。」望著俏臉堆滿問號的好友,星語邊刷地板邊解釋:「情海的爺爺奶奶很早就移居澳洲,每年寒暑假情海一家都會去澳洲探望他們,一待就是幾星期甚至一個月,而亞文的爸爸是駐澳外交人員,雙方一直保持往來,所以情海和亞文從小就認識。」
「看來你對這號人物不陌生嘛。」劉仙雲稍微放心了。
星語搖首。」這些事,也是情海最近才告訴我的。」
「什麼?!」
劉仙雲突如其來的叫聲嚇到了正在專心打掃的星語。
「怎麼了?」她不明白自己的回答何以招致如此強烈的反應?
「有問題!如果男人對某件事隻字未提──尤其這件事又牽扯到別的女人,就代表事有蹊蹺,星語,你最好小心點!」她好心告誡。
星語真被搞胡塗了,忍不住停下打掃的動作。」小心什麼?」
劉仙雲瞪著一雙美目。
「小心情海被搶走呀!傻瓜。」她曉得星語個性單純,卻沒料到她單純得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啊?」遲鈍的星語繼續發愣。
見狀,原本杵在蹲在馬桶旁的李倩兮也忍無可忍,乾脆拋去旁聽身分,投入這場燒燙燙的口水八卦。
「仙雲說的對,宋情海現在好比漸趨成熟的上等哈密瓜,價值連城的績優股。還記得上個月的運動會,情海在最後五秒跳投得分,讓我們班奇蹟似地反敗為勝,登上年度總冠軍,當時圍觀的女生幾乎為他瘋狂。經過那一戰,情海的英雄形象打破以往受限於身高的迷思,注意他的女生明顯增加,人氣也持續上升,後勁十足甚至可能打敗吳恆。在我看來,明年──甚至一直到他畢業,英極學園都將是情海的天下,面對情海越來越受歡迎的情況,你這糟糠妻難道不該謹慎戒備?」
長篇大論了一串,星語總算摸清兩人的用意,聽到最後兩句還忍不住哈哈大笑,證明她有認真聽講。
「怎麼回事?她很少笑得這麼誇張。」劉仙雲對上李倩兮同樣不明就裡的眼。
星語的笑聲未曾停歇。
「該不會因為體認事態嚴重而瞬間發狂?」毫無頭緒的李倩兮隨口亂猜。
抱著笑疼的肚子,星語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唉唷……好痛喔……真服了你們兩個,不管怎麼說,多謝你們的關心。」隨後,她直起身,表情慎重、一字一字地說道:「我跟情海只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
「少來了!你以為我們會相信這種煙幕彈嗎?」劉仙雲推翻得毫不猶豫。
「就是,你們明明那麼要好。」李倩兮顯然也不能接受。
看她們的樣子,好似此刻不解釋清楚,她這輩子休想踏出女廁半步。
輕籲口氣,星語誠實地思考著情海對她的意義。
「我跟情海……確實很好,他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的家人,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你們想的那種。」
第一次聽星語談情海,劉仙雲說什麼也不放過挖內幕的機會。
「形容得這麼深刻,還敢說你們不是男女朋友?」
似曾相識的疑問句忽地擾亂了星語的心湖,循著回憶的風向,她的思緒飄回遙遠的過去,那是一處記憶深鎖的禁地,卻經不起開啟解放的誘惑……
一幕幕的往事於焉浮現。
「對了,和那時候一樣,一模一樣。」星語點頭,喃喃自語。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卻還記得一清二楚,相關的細節,周圍鼓譟的聲音,情海漲紅的臉……
搖搖頭,畢竟都過去了,她不願再想。
「快打掃吧,我們真的要遲到了。」
就算是再好的朋友,心裡一定也有幾許秘密不願與人分享吧?所以,星語不認為情海什麼事都必須讓她知道。初見林亞文,除了驚訝,她心中並無其他感受,倘若這般告訴仙雲她們,恐怕又要惹來一串激烈的質疑──但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她,季星語,只不過是從小與宋情海一起長大,美其名為青梅竹馬,如此而已,她有什麼權利要求知道情海的一切?
同樣的,情海也從不曾這麼對待她,這是他們兩人一直以來的相處模式,所以情海對林亞文遲來的介紹,在她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並不需要像仙雲那般大驚小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