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撓撓頭:「我們出村,不就是為了把草藥交給官府嗎?來的那些人,看著就像官府的人啊,這樣還省得咱們跑一趟呢。」
「你……哎!」壯牛狠狠一嘆,什麼叫看著像官府的人?萬一不是呢?
「那些人還在崖上嗎?」
「還在。」
「算了,我自己去看一眼吧。」壯牛道,想著村裡眼下人手不夠,只有虎子閒下來,虎子心思單純,身手卻不錯,足以送菩薩大人出村了,遂吩咐,「你去把牛車趕來,送菩薩大人去臨安。」
「臨安?」虎子眼前一亮,他還從未去過這樣大的市鎮呢!
當即應一聲「好」,一溜煙跑去趕牛車了。
壯牛心繫草藥,一時間也不多與程昶客氣,與他匆忙交代了一聲,去往崖邊,抓牢藤蔓,上了山崖。
一到崖上,壯牛環目一看,這幾日採的草藥已少了幾十簍,大約是被所謂官差揹走了。
崖上還立著十餘人,壯牛目光頃刻便被其中一名女子吸引,她沒穿官服,只著一身硃色勁衣,一頭烏髮束成馬尾,鬢髮不服管,全都編成小辮扎進馬尾中。
她提著劍,揹著一個竹畫筒,眉目清爽明媚,明明不是絕美,但看上去就是讓人覺得乾淨心怡。
女子的身旁倒是真有一個穿官袍的乾瘦魚泡眼,壯牛雖分不清官袍等級,但從此人的氣度不難看出他是自臨安來的大官。
幾個村民正在與女子和大官說著村裡的時疫的事,女子聽到村中時疫已祛大半,本來微鎖的眉頭舒展開,她淡淡笑了一下,眸底有雨過天青般的悅色。
壯牛被這悅色晃了下神,反應過來才發現村民再喚他,對朱衣女子和大官道:「官爺,這位就是草民村子的村長李壯牛。」
雲浠免了壯牛的禮,問:「你們村子的疫症怎麼樣?這些七香花我們可以全帶走嗎?」
「貴人放心,村上時疫大半已去,七香花草民等留了一點,花種也已種下去了,足夠用的。」
「行。」雲浠乾脆地一點頭,隨即吩咐身後幾人把餘數藥草運走。
她這回帶在身邊的官差不多,大都留在了棠裡縣和平化鎮治疫,眼下直至孫海平與張大虎也背上藥草簍子,還餘了兩簍。
雲浠想了想,取下背上的竹畫筒抱在懷裡,也要去背藥草簍子。
一旁的張大虎劉府尹見狀,連忙撲上去搶雲浠手裡的藥簍子,一個說:「雲將軍,小的力氣大著哩,這簍子小的能扛三個!」一個說,「哪裡敢勞動將軍?下官來,下官來,下官跟師爺手頭還空著呢。」
他一個為諂媚一個為立功,相互爭搶,藥簍子還沒到手,反倒撞落了雲浠手裡的竹畫筒。
竹畫筒「啪」一聲墜地,明明結實的畫筒竟四裂開來,露出藏在裡面的卷軸。
他們本就站在一個小土坡上,卷軸順著坡勢展開,上頭是一副仙姿玉容般的人像畫。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畫上的人張大虎與劉勤都認得,也都知道這幅畫對雲浠而言有多重要,二人一時愣神,不知當怎麼做才好。
雲浠沉默半晌,沒說什麼,走上前,彎身把畫拾起,拂去粘在他眉眼的飛灰,正預備捲起畫軸,一旁的壯牛忽然問:「貴人這畫,畫的是菩薩大人吧?」
看了這畫的人大都會這麼問,雲浠沒在意,只「嗯」了一聲。
壯牛想到此前臨安來的官爺稱呼眼前的女子為將軍,忽然一下福至心靈,「敢問貴人可是當朝三品雲麾將軍?」
雲浠抬起目光:「你怎麼知道?」
壯牛一時間瞠目結舌,這實在太巧了,剛才菩薩大人還跟他打聽近日有沒有一個女將軍來臨安城,沒過一會兒,女將軍就帶著菩薩大人的畫像找來了。
壯牛指了指雲浠手裡的畫像:「這畫上的人,不,菩薩,草民見過。」
「不,也不盡然是他,菩薩大人比這畫上要英氣很多。」
「他此前跟草民打聽朝廷裡的雲麾將軍,還說她是一位女將軍,所以小的見了貴人您,就多嘴問一句。」
雲浠愣住了。
其實她本不願在臨安久留的,可是尹府少爺成親那天,她獨自一人走在深巷時,分明感覺到了他,她覺得他像是在這裡的。
於是她藉口巡視,將臨安周邊的幾個縣城一個一個找過來,寸寸土地已快翻遍了,依舊不見他的蹤影,差點就要心灰意冷。
「他……他現在,人在哪裡?」雲浠有些恍惚,半晌,她聽得自己問。
虎子取了牛車,把程昶送到村口,指著山間一條小徑道:「咱們就從這裡出村,去臨安有點慢,要大半個月,菩薩大人您要是累,就在牛車上睡一覺,虎子給您摘山裡的果子吃。」
山裡的孩子這樣單純。
程昶笑了笑:「這條路你從前常走嗎?」
「常走。」虎子點頭,「大牛哥要帶我長見識,這兩年去平化鎮送草藥,十回有八回都帶著我哩。」
他說著,神色黯然下來:「不過聽適才來村裡的那個官差姐姐說,平化鎮的時疫有些嚴重,她讓虎子呆在村裡,近日都不要去鎮子上了。」
官差……姐姐?
程昶聽了這話,微微一愣:「來的官差,是個姑娘?」
「她……長什麼樣?」
虎子眉梢一揚:「一身朱衣,可好看哩!」
壯牛看雲浠一副茫然的神色,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好心辦壞事了,說道:「菩薩大人說想去臨安,草民見他有些著急,一刻前已經讓村中一個叫虎子的少年送他離開了。」
「草民猜測……菩薩大人可能正是為尋將軍去的。」
「她是不是……」程昶閉了閉眼,想起在夢裡看到的雲浠的樣子,「一身朱衣,提著劍,揹著一個青竹畫筒?」
「是啊,菩薩大人怎麼知道?」
雲浠定定地立著,在眼淚即將盈眶前,抬袖揩了一把:「他從哪條路出村的?」
壯牛往山下一指:「下頭村子往南有條山徑,不遠。」
程昶滯住一瞬,也不顧牛車疾行,翻身跳下牛車,掉頭就朝山崖下奔去。
雲浠奔到崖邊,崖下霧氣淺薄,黃昏暮裡,遙遙只看到一個青衫虛影,她也不確定那是不是他,順手抓過一旁的藤蔓。
程昶仰頭望去,斷崖很高,硃色身影身形靈敏很快已順崖下來一小截,那是他的姑娘。
張大虎與孫海平聽是他們的小王爺找著了,茫然了片刻,也跟著雲浠一同趕到崖邊,抓著藤蔓往崖下奔去。
劉府尹不知是不是被這久別重逢的氣氛感染,到了斷崖,找了根藤,直到身子都滑出去半截兒,師爺才氣喘吁吁地趕過來將他攔住:「大人,您不行,您不行,您老胳膊老腿兒的,您下不去。」
劉府尹這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往回挪了兩步,驚魂未定地拍拍胸脯:「是、是,我不行,我肯定不行。」
他瞠目結舌地指了指天,然後指了指崖下:「那位、那位這是又砸下來了?」
「好像是……」
劉府仍覺得難以置信,他一手扶住師爺,往前挪了一步,探出腦袋往崖下看去。
斜陽日暮,將斷崖青山籠在一片柔和的黃昏裡,雲浠身姿如飛鳥,一手扶著藤蔓,足尖在峭壁上微一輕點,便能蕩下三尺。
轉眼已下了大半山崖,她實在忍不住,回過頭俯眼看去。
那個在崖下等著她的人與以往還是有一些不一樣的。
他的眼尾要凜冽一些,比以往更多三分凌厲,目光中溫柔仍在,但眸色要冷靜一些,看上去更加清醒。
他身上那份獨一無二疏離而清冷的氣質與他眼下的模樣完美融合。
雲浠知道這才是對的。
在崖下等著她的人,才是她真正的三公子。
難怪翠峰村的村長說她的三公子,比她畫像上的還英氣許多呢。
她的三公子終於回來了。
攀爬時最忌分心,尤其在往下攀爬,藤蔓老脆的情況下。
離地只有丈餘,手頭忽然一鬆,雲浠本該靈敏,卻因太開心,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一下脫力,往地上跌去。
身旁張大虎與孫海平高喊:「當心!」抓緊藤蔓蕩過來,想要將她拽住。
雲浠卻一點不怕,她閉上眼,伸出手,朝崖下張開懷抱等著她的人,朝她的此生此世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