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六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原來這世間權柄竟並不為兵力所驅控,掌兵百萬又如何,青史翻頁,皆始於民心。

山中大多是宗室,來明隱寺的時候都是乘車駕而至,後來兵亂起,匆匆避來垂恩宮,馬車卻沒跟來,眼下既要回宮,倒要徒步走到山下。

自陵王墮崖後,程昶一直覺得身子不適,之前雖緩和了些,眼下走了一程,不適之感捲土重來,足下的步子越來越沉,視野也漸漸模糊起來。

心上的疼痛是次要的,要命的是肺腑的窒息之感,整個人像沉在水中,七竅都被混沌沌的湖水堵住,怎麼都無法呼吸。

程昶走著走著,終於無法自持,他躬下身去,伸手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周身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疼痛包裹,頰邊那道烈火燒出的灰青斑紋淌下血來,順著他的下頜,一滴打落在地。

周圍有人在急切地喊「殿下」,可是他無力回答,蜿蜒流淌的血紅得觸目驚心,似乎要奪去他全部生氣,身旁有人扶住了他,那雙手溫柔有力,他想別過臉看看是不是她,

可就在這時,心上忽地重重一跳。

天地陡然倒轉,眼前瞬間暗下來。

……

似乎是置身於一片昏黑的,荒涼的水域,水面隱隱有光傾灑而下,耳畔縈繞著一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聲音。

周身的疼痛終於緩解了些,程昶勉力睜眼去看。

隔著影影綽綽的水光,他看見了一間病房,以及那個渾身插著維繫生命體徵的導管,躺在病床上的……他。

「明明都過了危險期了,生命體徵平穩,為什麼還不醒?」

「是,剛才看他睜眼,還以為要醒了。」

「總不能是摔下樓,撞壞腦子了吧?」

「瞎說什麼,醫生不是說給他做過腦部ct嗎,沒問題的。」

程昶從這些聲音中辨出說話人的身份:段明成、何莧,老和尚,還有老和尚的師父,賀月南。

「病人腦部沒受傷,從腦電波圖上看,此前意識有過一段活躍期,一直沉睡,可能是主觀意識不想醒,也可能是別的原因,再等等,如果明天還不醒,我們再做一次專家會診。」

「行,麻煩您了,張醫生。」

段明成說著,和何莧一起張醫生出了病房。

賀月南跟了出去,左右一看,問路過的護士:「溪溪呢?」

護士把他帶到樓梯拐角,朝拐角裡蹲著抹淚的小姑娘努努嘴,壓低聲音說:「這兒呢。」

程昶認出這個小姑娘。

她是陸溪。

在希望小學的時候,他就是為了從歹人手中救下她,才摔下樓梯,導致起搏器位移的。

原來他竟然沒死。

當時這個小姑娘還拿著一本沒有註解的宋詞集來問他問題,問的是那首詞來著?

是了,辛棄疾的《青玉案·元夕》,上元節,花燈夜。

賀月南步去小姑娘身邊,俯下身,做了個鬼臉:「溪溪怎麼啦?」

陸溪抹了一把淚,沒吭聲。

賀月南又道:「溪溪是不是擔心程老師?」

陸溪看著他,點點頭。

賀月南頓了頓道:「溪溪要是相信賀老師呢,就把你的心裡話告訴賀老師,賀老師有辦法能幫你轉達給程老師。」

陸溪想了半晌,含著淚說:「賀老師,是不是我害了程老師?」

「賀老師,我想讓程老師醒來。」

「他如果能醒來,我以後一定好好學習。」

「程老師,你醒來好不好?」

「求求你醒來好不好?」

「求求你快醒來啊。」

「程昶,快醒來啊——」

……

程昶驀地坐起身,額間細細密密的盡是汗,饒是可怖的窒息之感已褪去,他仍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直到心緒有所平復,他才慢慢朝四周看去。

雕花梁,梨木榻,是王府的扶風齋,他仍在大綏。

孫海平與張大虎就候在屋中,琮親王妃守在塌邊,看他醒了,抬起布帕拭了拭淚,啞聲道:「昶兒,你終於醒了。」

程昶的目光落到窗外,日光清清淡淡,無法分辨時辰:「我這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