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六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程昶抬目望去,這才發現原來先前的雷鳴與風嘯不是幻覺,天際雲團深積,一顆星也沒有,早已是大雨將傾之勢。

只是他置身烈火,陷於生死邊緣,眼中只有她,其餘所有事,都成了其他事。

雨水澆熄身上的火,澆褪殘閣上的火勢,前方戰事已有緩和,但程昶依然沒有駐足,仍是朝沙場走去。

宿臺與羅伏見狀,一人帶兵留下保護程昶,一人加入戰局,想自兵亂中護住雲浠。

山端的弓箭手收了箭,摘下長矛,如潮水般自山上湧下,與雲浠的兵馬一起殺向懷集的大軍。

雲浠眼下已反應過來了,這些身著銀甲的將士是裴闌的兵。

他竟沒有去垂恩宮,而是帶著人回來幫她了。

裴闌手上還有兩萬忠勇部計程車兵,合上他自己的兵馬,一共五萬,雖然懷集與宣武麾下也有五萬將士,但因方才中了裴闌的惑敵之計,加之天象變幻,軍心潰散不已,很快便被擊退。

戰局扭轉,雲浠得了喘息,第一時間往回看。

她本想看看程昶走遠了沒有,沒想到這一回頭,他竟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

原來他一直沒有離開。

他的脖間手背有燒灼的痕跡,右邊袖口已成焦黑之狀,手臂不知哪裡有傷口,順著他的指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血。

他的臉色是蒼白的,頰邊有一道蜿蜒的,尚未被雨水沖刷乾淨的,帶著點灰青色的血痕,猶如烈火淬成的詭異斑紋,映著他清潤的眸,竟格外攝人。

雲浠怔道:「三公子……」

程昶沒有回答。

他大步走上前來,伸手自她手腕一拽,把她擁入懷中。

他閉上眼,埋首在她的髮間,雙臂箍住她,力道愈收愈緊,彷彿這一輩子再也不願放開了一般。

雨勢緩和了些,雨水自夜幕裡降下,溫柔地傾灑在他們周身,他什麼都沒說,但她什麼都明白。

懷集與宣武被這變動驚得無以復加,心知此刻已不是對敵的最好時機,當下傳令撤兵。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程昶放開雲浠,見是裴闌過來了,認真地與他道了聲謝。

裴闌道:「殿下不必謝我。」

他解釋道,「我在去垂恩宮的路上遇上了宣稚的人馬,他們與張嶽的大軍對上,廝殺起來。張嶽手上兩萬兵馬之眾,卻絲毫不是殿前司的對手。」

裴闌原想直接帶兵去垂恩宮勤王保命的,可是見宣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才知昭元帝或許根本不需要他來勤這個王。

他不知道宣稚埋伏了多少人在平南山,但殿前司可領兵馬三十萬之眾,只取半數,也在陵王大軍之上了。

裴闌本就是為陵王召集而來的,打的是臨陣叛將的主意,可是,宣稚把他要滅殺的敵兵都提前殺了,他該上哪兒效忠陛下去?到時候老皇帝秋後算賬,他難道單憑一張嘴說自己沒有幫著陵王造反嗎?

思來想去,他才想著是不是該半路折回來,救雲浠於水火,順便與懷集宣武的人馬決一死戰的。

其實即使有了回來的念頭,裴闌也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一來,他不知道雲浠這邊的戰況如何,她是不是已經死了;更重要的是,懷集與宣武除了五萬兵馬,還有援軍,反觀自己,手上的兵馬除了兩萬是自己的,另兩萬是雲浠麾下忠勇部的,這些忠勇部的人本來就厭惡他,到時候打起來,聽不聽他號令還另說呢。

回去救雲浠也許會賠了性命,若什麼都不做,就這麼去垂恩宮,即便會遭昭元帝重罰,指不定能活著呢?

裴闌原是猶豫不決,可關鍵之時,他又想起今日臨行前,老太君千叮嚀萬囑咐的一句「既為生死同盟,必當交付性命」,當下心一橫,帶兵折返回來。

裴闌這個人雖不怎麼樣,但行軍打仗還是有真本事的。

他運氣很好,在帶兵回來的路上,遇上了趕來與懷集大軍匯合的昭武校尉五千人,他看著自己士卒與敵方士卒身上一樣的銀甲,忽然心生一計,當下以迅雷之勢斬了對面四千餘人,留下百餘活口,押著他們到了山端,命他們鳴角與懷集傳信。

懷集與宣武等人雖早接到裴闌或許叛變的訊息,但因一直沒與裴闌遇上,又擔心這是翊衛司那邊傳來擾亂軍心的假訊,所以並不很確定,加之前方的邏卒說前來集結的兵馬是昭武校尉麾下的,因此卸了防備,誤中裴闌的惑敵之計,一時間被殺得潰不成軍。

裴闌見懷集與宣武撤兵,並沒有派人乘勝追擊,他與程昶解釋道:「此前陵王接到張嶽被殿前司擊潰的訊息,已帶著兵馬往垂恩宮方向去了,眼下懷集與宣武大概是另擇路去與陵王匯合,探不清對方虛實,我們最好不要貿然追,陵王萬事留有後手,此前平南山西南的火|藥已經炸了一枚,不知哪裡還埋著更多火|藥。殿下還是儘快與末將和明威將軍趕去垂恩宮吧。」

羅伏問:「陵王既然在山中埋了火|藥,那我們去垂恩宮的這一路上會不會遇上火|藥機關。」

「這個不會。」雲浠道,「陛下既先一步算到陵王會起兵,早已派兵駐守明隱寺與垂恩宮,只要我們不繞行,寺中山道,路上便是無礙的。」

寺中火勢已被大雨澆得傾頹不堪,他們一行人剛自鬼門關的火海里脫身,此刻行在雨中,只覺這雨是恩澤,誰也沒有抬手去遮。

程昶牽著雲浠的手,走到半途,忽然頓住步子,朝夜雨如煙的山間看了一眼。

雲浠問:「三公子,你在看什麼?」

程昶與她笑了笑:「沒什麼。」

那是垂恩宮後的一處陡崖,他在來明隱寺之前,仔細看過平南山的地圖,這裡的地勢他都牢記於心。

裴闌之軍叛變,宣武張嶽敗退,宣稚率軍二十萬,看來陵王今日,敗局已定了。

可是,既然這樣,他又帶兵去垂恩宮幹什麼呢?

他的脾氣,應該是寧死也不服輸的吧。

裴闌說陵王萬事留有後手。

也許,垂恩宮後的那片陡崖才是他真正的後手吧。

這樣也好,世間因果有報,當初白雲寺清風院,他逼他跌落萬丈深淵,而今異地處之,竟該換他來嘗這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