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三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程燁道:「勝算微乎其微,但山路崎嶇,憑藉地勢,尚可守上一時。」

他說著,朝昭元帝一抱手:「陛下放心,末將就是帶兵戰至最後一刻,也會護陛下、五殿下,及諸位宗親們安危,一定拖到諸位將軍趕來勤王。只是……」

他稍作猶豫,俯首依得更深,「因陵王殿下身在敵將之中,為防翊衛司禁衛受其蠱惑,不分敵友,不戰而敗,還請陛下立刻對陵王殿下下誅殺令。」

程燁話音落,程昶也俯身向昭元帝揖下:「請陛下立刻對陵王下誅殺之令。」

殿中各宗室與大員同時拜下:「請陛下立刻對陵王殿下下誅殺之令!」

田澤見狀,亦從副坐起身,步至殿中,朝昭元帝合袖揖下:「三哥謀逆,罪無可恕,請父皇……立刻對三哥下誅殺之令!」

遠天風起雲湧,山間兵馬橐橐踏碎鐵甲,昭元帝極目望去,山腰樹影間已可見得旌旗——「清君側」的旌旗。

他的目光又落回殿中,落在那個最清貴,最獨一無二的人身上。

逼他殺子是嗎?

也罷,準了。

縱然不忍心,也該殺。

「傳朕之令,吾子程暄,欺君犯上,謀逆作亂,即刻起,去其王爵位,去陵王封號,貶為庶民,著令,各禁衛兵將一旦擒獲,殺無赦——」

昭元帝的聲音無波無瀾,但也無怪,他本就是狠心之人。

殿中的禁衛領了天子口諭,即刻退出殿外,不過須臾,「殺無赦」之令便響徹整個平南山中。

眼下已不必再等陵王歸來,程燁立刻道:「陛下,事不宜遲,末將這就護送您與宗室們前往垂恩宮暫避。」

然而昭元帝卻擺了擺手:「你護送旭兒過去吧,朕要留在這裡。」

「父皇?」田澤愕然。

昭元帝道:「朕乃一國之君,眼下大敵當前,敵眾我寡,朕若就這麼走了,前方將士的軍心如何穩得住?」

「那就讓兒臣留下,父皇前往垂恩宮暫避。」田澤道。

他與昭元帝父子情尚疏薄,但他是讀書人,知道百善孝為先。

昭元帝淡淡笑了笑,握住田澤的手,語重心長的叮囑道:「父皇老了,人亦不大頂用了,以後這個江山,還要交到你身上,你是要扛起千鈞重擔的人,今日這個危局,父皇不能讓你涉險。」

這話出,無疑於定下了東宮太子之位。

自故太子程暘離世,儲位虛玄了這麼多年,沒成想竟在這樣的局面塵埃落定。

眾人看向田澤的目光也不由變了。

田澤仍是堅持:「可是父皇,兒臣——」

「這是聖命。」昭元帝打斷道,「你若實在不放心——」

他稍作一頓,看向程昶:「昶兒,你陪皇叔父留在問賢臺。」

程昶稍稍一怔,垂眸應道:「是。」

昭元帝又對田澤笑了笑:「你這個堂兄足智多謀,朕幾個孩兒包括你,全都輸他一籌,有他陪著朕,你便不必擔心了。你放心,一旦敵寇攻入寺中,朕一定會與昶兒趕去垂恩宮與你匯合。」

言訖,他稍一抬手,止住了田澤的話,負手而立,聲聲鏗鏘:「程燁。」

「末將在。」

「朕命你立刻護送太子程旭及各宗室們前往垂恩宮暫避,若有敢違者,一律以忤逆罪論處!」

「是。」

他是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天子,哪有什麼事能真的出乎他的預料?

他其實一直知道程昶想要什麼。

他想要公道。

數度殺伐浴血生還,他不甘心。

他枕戈待旦,是想讓所有害他的人血債血償。

可他實在太天真了,身在天家,哪有那麼多公道可言?

他今日|逼他殺子,一招自損三千引禍江東的連環計用得精彩,的確令人歎為觀止。

可是呢,要真說程昶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不盡然,他「生」不了,等著他的,只有「死地」。

今日陵王起兵,程昶算得到,昭元帝這麼一個穩治江山數十年的皇帝如何算不到?

既算得道,他就有後招。

否則今日來明隱寺,他為何只帶了程燁的翊衛司?最得他信任的歸德將軍宣稚呢?

因此大敵當前,他是一點也不懼的。

明嬰啊,什麼都做到極致了,可就是沒有兵,亂局之下,沒有兵就沒有勝算。

昭元帝想,便是那個理吧,明嬰這麼一個人,太厲害了,留他在皇權邊兒上喘著氣,無論誰坐龍椅都坐不安穩。旭兒德才兼備,將來一定是一任英主,唯一的缺點就是太仁太善,若明嬰真有爭位之心,他鬥不過的。

也罷,便算他帝王之心猜忌太盛,明嬰這個禍根,就由他這個做父親的為旭兒除去吧。

山下的旌旗遮天蔽日,眾兵將環抱撞木撞破山門的巨響猶如落在人的心上,敵寇如潮水一般沿著石階要湧入寺中,與迎敵的翊衛司禁衛廝殺在一起,到處都是殘肢斷首,血腥味沖天而起,在佛寺之間彌散開來。

昭元帝步出問賢臺,看到的便是這一副如人間煉獄般的場景。

他又看了一眼立在不遠處的程昶,以及他周遭那些願護在他身邊的人,昭元帝認出了其中兩人,一個是琮親王府宿臺,一個是皇城司的羅伏。

人數倒是與他這個帝王身邊的侍衛相當。

去往垂恩宮的路只怕早已佈下殺機,程昶看了一眼四周,於亂象中辨出一條或有生機的路,帶著人轉身便走。

昭元帝神情寡淡地移開目光,懶得派人追,只吩咐:「給宣稚帶話吧。」

「務必斬殺於亂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