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今日行的並不是祭天禮,而是普通的祭祖禮,是以儀制並不繁瑣,跟來的宗室們大都只是隨從見證,真正進祠堂的只是昭元帝與田澤。
父子二人在祖宗牌位前磕過頭,認過先祖,爾後移步去佛堂,由主持引著唸誦兩個時辰祈福祈社稷安穩的經文便算禮畢。
豈知一眾人在日頭下曬著,及至辰正時分,昭元帝與田澤莫說進佛堂了,連祠堂還沒入呢。
這日烈日炎炎,天陽像是要將積攢了一年的暑意全都釋放出來,候在簷下的譬如程昶陵王等人還好些,要命的是那些在空地上等著的,他們身著繁複的祭服,猶如在火爐裡炙烤,難免有些心浮氣躁。
祖祠的院落就那麼大,容不下數百號人,另有些宗室裡排不上號的人物便退到了廟牆外頭。
倒也虧得這一牆之隔,這些人知道自己的行徑落不到聖上眼裡,閒著也是閒著,便左右交耳幾句。
一人問:「陛下與五殿下怎麼還不進祖祠呢?欽天監的靈臺郎不是說,儀制要趕在辰正日正盛時分舉行嗎?眼下辰時都過了大半了。」
一人道:「誰知道呢?會不會是因該來的宗室沒來齊,所以改了時辰?琮親王殿下、輔國將軍都沒到呢。」
「恐怕跟這沒關係。親王殿下雖沒來,琮親王府的三公子不是來了?聽說親王殿下近年來身子不大好,不便行遠路,日前他專程進了宮一趟,與陛下與五殿下辭說無法來明隱寺,還一起吃了頓家宴,這事欽天監那邊也是知道的,不會算岔時辰的。再說輔國將軍,你說程鳴升?他算什麼東西,值得陛下與五殿下為他改時辰?」
程鳴升掌著手裡有兵,處事有些跋扈,是以在宗室裡十分不招待見。
這時,一名內侍從幾人身邊走過,似要往廟裡去。幾人定了定眼,認出這名內侍竟是常跟在掌筆內侍官吳峁身邊的小太監,連忙拽住他,請教道:「這位公公,敢問祭祖的儀制怎麼還不開始呢?吉時已錯過了啊。」
「是啊,是不是因為琮親王殿下與輔國將軍沒到,陛下要等他們?」
小太監十分有禮,先跟這些人作了個深揖,爾後解釋道:「稟幾位大人,不是等人,是欽天監那邊改了時辰。」
「這……」幾人面面相覷,定好的吉時還能臨時改了?
「欽天監的靈臺郎說,昨晚七殺、破軍、貪狼之星畢現天際,其中七殺光芒異盛,此乃刑殺之兆,主天下禍福,平,則天下安泰;不平,則世間大亂。而日正盛的辰時,又系陽氣沖天之時,靈臺郎擔心此時舉大禮與七殺衝撞,弄巧成拙,是以改了時辰。」
「改到什麼時辰了?」
「巳時。」
「怎麼是巳時?」幾人又疑道。
巳在辰午之間,地支相刑,屬災病。況乎天子為龍,眼下昭元帝明擺著想讓五皇子承儲位,定在這麼一個蛇時,不怕意函他非龍嗎?
「諸位有所不知,古有蛇,修身千年為蛟,再千年化龍。陛下擬巳時讓五殿下行祭祖禮,正是要說五殿下這些年修其身,正其果,終成氣候呢。」這時,另有一人道。
小太監看了這人一眼,原來是前朝平欒郡主儀賓家的四子,名喚陸昌石,遂一點頭道:「陸大人所言正是。」
然而眾人聽了陸昌石的話,心中並不能穩下來多少,反而隱隱有些發毛。
不知怎麼,今日到了明隱寺以後,總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勁,就不提這臨時改祭祖的時辰吧,適才那小太監說的刑殺福禍什麼的也叫人十分不安,哪有大吉的日子說這些衝撞話的?還是個閹黨。
眾人這麼想著,連帶著覺得雲端毒辣辣的日頭也不合時宜起來。
可巳時這時辰是經陛下同意後擬定的,他們能說什麼?且等著吧。
所幸那烈日沒肆意多久,倏忽間來了一片雲,便將毒芒遮了,片刻,雲團積得厚了些,山間也起了一陣陣涼爽的風。
不知是不是先才改時辰的事在眾人心中烙下陰影,眼下起了風,宗室們並不見得多慶幸,反倒在心中草木皆兵,想著今日甚怪,剛才還烈日朗照,怎麼一下子就陰風陣陣了?
不多時,昭元帝與田澤在祠堂祭完祖,移步往靈音殿去了。
吳峁看著廟院外跪著的眾人,笑著道:「諸位起吧,聖上適才說,諸位都是自家人,在烈日下曬了這麼久,想必辛苦,聖上體恤諸位,說接下來佛堂誦經,諸位不必陪著了,月靈臺那邊設有多間靜室,諸位可先移步去那邊暫候,順道用些茶點,以慰舟車勞苦。」
宗室們謝過,而後由陵王引著,按照王爵品階往月靈臺那邊去。
誰知眾人剛出了廟門,便見一名禁衛急匆匆趕上山來,對著排頭二人一拜,說道:「陵王殿下,三公子殿下,不好了,輔國將軍帶著兵在山下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