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零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他也許會想,都是你,教唆吾兒不得與朕相認。

又或者,他會覺得,田澤身為一個皇子,將來要擔起萬鈞重擔,不得與一個閹人走這麼近。

雲浠道:「我這就去宮裡找望安,一旦發生什麼,我立刻派人來告訴你,你的身份太特殊了,萬不可在陛下與望安相認之時出現在宮中。」

「不、不行。」田泗道,「阿阿阿汀,你不能去,如果、如果陛下懷疑,懷疑是你幫著欺上瞞下,會、會問罪你的。我、我去,望安他一個人,一個人在宮中,我不放心,我受宛娘娘之託,本來就是要,要好好照顧他的。」

田泗說罷,解了拴在宅門外的馬,就要往宮中趕去。

雲浠見狀,也解了自己的馬,追上幾步,說道:「我與你不一樣,我是忠勇侯府的人,陛下若想疑我欺上瞞下,縱是今日不疑,日後也會疑,我今日必須進宮,疑到我身上,總好過疑到哥哥身上。」

她頓了頓,沒提其中更深的因果,只道,「那我們一起,總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些年我們一起走過來,也不差今日這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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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時分,太醫院正院。

數名藥官與大臣候在堂外,堂內,昭元帝已到了小半炷香光景了。

他眼下正歇在堂中一張八仙倚上,等著太醫院的院判為田澤診脈。

候在外間的大臣裡有個糊塗的,見昭元帝一副疲憊的模樣,拿手肘捅捅身邊的人,悄聲道:「你說陛下這是怎麼著?昨晚的案子判錯了?怎麼天不亮親自到太醫院來了呢?這個田望安也就是個推官吧,就算受了冤屈,讓三公子或是陵王殿下代兩句話已算給足了體面,眼下這算怎麼回事啊?」

這些人大多是昨日昭元帝問罪田澤時等在文德殿外頭的,佈防圖失竊畢竟是大案,這些人唯恐事情還沒了結,昨夜全都宿在宮中沒敢走,沒成想今天天還沒亮,狗尾果然續上貂了。

旁邊那位是個稍伶俐些的,仔細往堂中瞅了瞅,悄聲回道:「依我看,這事恐怕與昨晚那事無關,八成是這個田望安自己身上出了岔子。」

「自己身上出了岔子?他一個推官,能出什麼岔子?」

伶俐些的又將目光移向排頭的兩位,只見三公子與陵王神色俱是平靜,一點風吹草動都瞧不出來,隨即一搖頭道:「且看看吧。」

張院判為田澤診完脈,剛收回手,昭元帝立刻就問:「怎麼樣?」

「回陛下,看脈象,田大人的高熱應當是經年案牘勞形所致,與今夜的這頓板子關係不大。臣方才已命人去煎了發汗的藥,田大人只要吃了藥,發過汗,體熱應當就能退了。」

昭元帝聽了這話,略鬆一口氣,看向竹榻上面色蒼白的田澤,不知覺間,竟在他眉眼間辨出昔日宛嬪的影子。

無怪乎當日殿試時,他就對此子印象深刻,其實旭兒會試的文章上是寫錯了一個字的,按道理不該名列三甲,但他看重他,親賜給他榜眼之榮。

而今想來,竟是血濃於水。

其實昭元帝早在看到田澤的畫時,就猜到也許他就是程旭了——宛嬪生前最擅的就是人像畫,田澤的走筆,點染技法,與他母親一模一樣。

但昭元帝到了太醫院後,沒有立時去查證田澤的身份。

他太老了,身子骨也大不好了,看田澤病得昏睡不起,想起故太子,不敢再遭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慟,直到張院判告訴他一切無礙,他才稍緩心神,喚一聲:「劉常。」

「臣在。」

「他……」昭元帝指了指田澤,「是哪一年來的金陵?」

刑部尚書,該是對旭兒最瞭解的人,當時就是他慧眼識珠,把他討去刑部的。

「回陛下的話,大概是五六年前。」

五六年前,那就是雲舒廣戰死後的一年了。

「他一個書生,到金陵後,住在哪裡,以什麼為生?」

「回陛下的話,田推官有一個兄長,初來金陵那幾年,田推官在家中苦讀,他的兄長似乎在京兆府當衙差?具體情況臣也不大清楚,陛下可以問問明威將軍。」

昭元帝默了半晌:「雲舒廣之女,雲浠?」

「是。」劉常道,「當時雲將軍還是京兆府的捕快,田推官的兄長田泗,似乎就是在雲將軍手下當差的。」

昭元帝「嗯」了一聲。

他的旭兒,不遠千里來到金陵,卻不回到他身邊,偏生在要在那個雲氏女身邊待著,竟是為何?

他不知道他的父親這些年一直在找他嗎?

發汗的藥湯煮好了,張院判親自喂田澤服下,沒過多久,田澤的額間果然滲出細細密密的汗。

他整個人似乎很痛苦,饒是在昏睡間也蹙緊眉頭,發出一聲聲低吟。

昭元帝問:「他這是怎麼了?」

張院判道:「回陛下的話,這發汗的藥性烈,發汗時會引發骨痛,所以田大人有苦痛之相。」不等昭元帝再問,他立刻又補充道,「不過陛下放心,此乃治病的必然過程,只要發完汗,養個兩日,必然能夠痊癒。」

然而昭元帝不知道的是,田澤之所以會骨痛,並不是因為出汗,不過是他先前服用了引發高熱的毒,眼下用藥來解,兩廂調和,人自然要遭罪。

田澤身上很快被汗浸溼,他本來睡得很沉,奈何神志竟被這周身的疼痛喚醒,迷迷糊糊間掀了掀眼皮,啞聲道:「水……」

一名藥官連忙倒了盞水喂他服下。

甘霖入喉,田澤稍稍緩解了些。

他的眼皮如有千鈞重,整個人像是浸在一片混沌裡,恍惚中聽到有人在說話,可他們究竟在說什麼,他又不大聽得清,心中預感將有不好的事發生,然而他能做的,只有勉力維持這一絲搖搖欲墜的清醒,不要再昏睡過去。

張院判見田澤的汗已發得差不多了,命人去準備乾淨衣衫,然後跟昭元帝稟道:「陛下,臣要為田大人換衣了。」

按說臣子在天子面前換衣是極為不敬的,張院判剛要命人將田澤抬去隔間,昭元帝一抬手:「就在這換吧。」

然後他看了眼侍立在一旁的掌筆內侍官吳峁,吩咐:「你去幫忙。」

吳峁應了,將拂塵遞給身後的小徒弟拿著,走上前,鄭重其事地在水盆裡乾淨了手。

因為田澤是伏躺著的,他先讓一名藥官從旁扶起田澤,然後掀開他的衣衫。

只這一下,他就愣住了。

白淨的後背上,三顆紅痣赫然入目。

吳峁大震,驀地站起身,接連後退數步:「陛下,這、這……」

昭元帝也看到田澤後背的紅痣了。

雖然早就猜到他就是旭兒,可眼見為實的感覺到底是不一樣的。

這麼多年,他終於找到他了。

昭元帝慢慢站起身,由身後的小太監扶著一步一步走過去,想要說話,還未開口就劇烈地咳起來。

那彷彿是自胸腑裡嗆出的咳嗽,積壓經年刻骨之思的得以釋放,一聲一聲撕心裂肺,然而他的眼中卻沒有悲,有的只是清醒與喜悅。

「好、好——」昭元帝在咳嗽的間隙不斷地說著。

外間候著的一眾大臣此刻有的裝糊塗有的真糊塗,俱是一副不解之狀,然而九五之尊這副模樣,儼然有大事發生,他們這些肱骨之臣馬虎不得,禮部尚書上前一步:「敢問陛下,這田推官……」

「什麼田推官?」不等他說完,吳峁便打斷道,「這是五殿下,陛下失而復得的五殿下吶——」

此言出,一眾人等面面相覷。

裡間躺著的田望安,居然是、居然是五殿下?

可是……

眾人又看向排頭站著的程昶與陵王。

眼下正值皇權即將更迭之時,宮中三公子與陵王殿下分庭抗禮,然而三公子畢竟是旁支,皇權歸屬,眾朝臣心中還是有數的,可是偏在這個關頭,五殿下竟回來了。

陛下心心念念地找了五殿下這麼多年,究竟為了什麼,眾人心知肚明。

倘這個五殿下是個尋常之人倒罷了,左右不是陵王與三公子的對手,偏生這個五殿下才氣斐然,高中榜眼不提,更與忠勇侯府、南安王府交好。

這麼一個人,橫插進皇權裡,也不知要惹出什麼亂子。

更可怕的是,從昨日田望安忽然招認查案有失,到他去行刑司領下二十個板子;從今早他忽然起了高熱,到陛下趕來太醫院認下這位五殿下,這一切怎麼想怎麼巧合。

就像一張早已編好的網,將他們引來此,囚在此。

皇帝與皇子相認固然是天大的喜事,可一眾臣子一時間竟忘了要道賀。

他們覺得森寒無比。

像是忽然被人一手推入這個亂局中,一下子不知當怎麼立足。

反是程昶先一步拱手道:「臣恭喜陛下與五殿下父子重逢,否極泰來。」

此刻天末已有些許微光了,落到他眼裡,泛出極淡極淺一絲的笑意,稍縱即逝。

只這一聲,眾臣才反應過來,一併跪身恭賀道:「臣等恭喜陛下與五殿下父子重逢,否極泰來。」

這時,外頭有一禁衛進來稟報:「陛下,明威將軍與她身邊的田校尉進宮來了,說是來太醫院探望田大人的,陛下可要傳見。」

程昶聽了這話,眉頭不著痕跡地一擰。

吳峁看向昭元帝,只見昭元帝微微點了下頭,於是道:「傳吧。」

雲浠與田泗剛步入太醫院,當先見著的便是跪了一地的大臣,她愣了愣,目光落在排頭那個芝蘭玉樹一般的身影上,心往下狠狠一墜。

但聖躬在上,她不能多言,與田泗一起入得堂中,朝昭元帝拜下:「臣等參見陛下。」

昭元帝步至他二人跟前,看了眼雲浠,然後移目看向田泗:「你就是這些年跟在旭兒身邊的太監?」

「回陛下,臣……草、草民正是。」

「你叫什麼名字?」

「田泗。」

「真名。」

「回陛下,草、草民從前沒有名字,小時候,被人、被人喚作阿四。」

「你呢?」昭元帝目光落到雲浠身上,「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望安就是朕的旭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