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程昶淡淡道:「你去重華宮找陛下,就說田望安受過刑後,起了高熱,讓他去太醫院看看。」

劉常聽了這話,不由一頭霧水,正待問問三公子意欲為何,不料竟被大理寺丞打斷。

「殿下不可,若這就讓陛下與五殿下相認,恐怕於大局不利。」大理寺丞參破程昶的目的,心下大震,一時間顧不上劉常在場,苦聲勸道。

程昶聽了這話,神情紋絲不動,半晌,吐出兩個字:「大局?」

什麼是大局?

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嗎?

程昶站起身,步去窗邊,看著遠處重重宮樓。

誰說他想要大局?

程昶悠悠問:「宮中若有皇子認祖歸宗,是不是要行祭天禮?」

不等人答,他又說:「是個好時機。」

這話乍一聽上去莫名,可聽明白的人心中俱是一寒,不待片刻,竟已全部跪下身去。

值房裡只點著寥落一盞燈,恰好將程昶阻絕在一片深影裡。

他獨立在窗前,對月而站,可月色彷彿也是排斥他的,停在他面前一寸,再不肯施捨他分毫。

於是那片暗影趁著這個時機,慢慢覆上他的衣袂,在他身上暈開一團又一團深重的紋,乍眼看上去,就像柴屏死的那日,濺在他錦衣上的血漬。

一直潛藏在他眉宇間的戾氣剎那畢現,在他眸中彌散開,淨如清溪的眼底忽添一點猩紅,妖冶得讓人心驚。

他答應過雲浠他會好起來的,他掙扎過,剋制過,努力過,可是,太難了啊。

他嘗過復仇的滋味。

美好得刻骨銘心。

柴屏死了算什麼,陵王還好好活著呢。

他數度生死的絕望與疼痛深入骨髓,怎麼能不請真兇品嚐一二呢?

程昶猜得到陵王近日頻頻召見裴銘羅復尤一行人是為什麼,除了為自己籌謀大業,恐怕還鋪了一條後路吧。

而五皇子程旭一旦回宮,陵王唯一的後路就是——逼宮。

程昶淡淡喚了聲:「劉常。」

「在、在。」劉常一顫。

「還不去重華宮?」

「回世子殿下,田望安不過區區一名從六品推官,就是發了熱,陛下他……未必肯屈尊來太醫院探望啊。」劉常膽顫心驚地看了程昶一眼,說道。

程昶知道他在裝聾子,田澤就是程旭這事,他方才分明聽到了。

但程昶懶得與他計較,只說:「無妨,我桌上有一幅畫,是田望安追查佈防圖失竊案時,所作護衛秦久的畫像,你拿著這幅畫給陛下看,然後再提田望安高熱的事,陛下自會跟你去太醫院探望他。」

讓人打田澤板子,讓人給他下引發高熱的藥,沒什麼旁的原因,尋個由頭,當著昭元帝的面揭田澤後背的衣裳罷了。

左右他們一家都不是好東西。

陵王如此,昭元帝更是如此。

數度對他下殺手的雖然是陵王,昭元帝何嘗不是包庇縱容?

何況他這回回來,那個利用他,算計他,把他變作一枚制衡陵王的棋子的,不是這位九五之尊又是誰?

一路鋪排,設局,先示弱,再捧殺,最後放權,讓一個王世子掌權到非反必誅的地步,何嘗不是把他逼上絕路?

倘若陵王是真兇,方家是幫兇,那麼昭元帝,就是真正的罪魁。

明明是他們父子之間的恩怨,卻要把他攪進來,憑什麼?

他一個人生生死死這麼多回,憑什麼?

他不甘心,他們把他逼至絕境,那就誰都別想好過。

「劉常。」程昶冷冷又喚一聲。

「在、在。」

程昶一笑:「你不是牆頭草嗎?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就要跟中書那邊知會一聲?」

他語氣凜然,劉常聽得渾身一凝。

「回殿下,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再說……再說下官漏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訊息,倘事關天下社稷,下官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啊。」

「沒什麼,」程昶道,「等陛下到太醫院來探望田望安了,你順道也派人去中書那邊傳個信,把陵王引過來。」

「本王要讓這位堂兄親眼看著他的父親是怎麼和他的五弟相認的。」

只有這樣,昭元帝與陵王才同時沒有反應與籌謀的時間,這樣,誰也不會壓誰一頭。

他就是要逼反陵王。

就是要逼他弒帝。

就是要讓他們父子二人兵戎相見,自相殘殺。

他們把他逼得末路窮途,那他們便一齊下來,在這深淵裡陪他好了。

「殿、殿下三思啊。」劉常道,終於說了句實話,「倘若……倘若陛下這麼倉促地認下五殿下,這宮中,恐怕將出大亂子。」

夜很靜,月色似乎害怕眼前人,又往後退了一寸,屋中更暗了。

程昶一動不動地立在深影裡,聲音清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