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四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不知是不是我看錯了,程先生這次回來,心中有恨?」

他眉心微蹙,心中翻湧不定的恨意藏在他的欲|海里,他想將它們全都宣洩出來。

血腥味順著齒關蔓延,浸入他肌骨的灼火裡,他彷彿看到了柴屏臨死時恐懼的眼神,和他躺在地上,半截喉管裡不斷噴湧的熱血,沒有生息的屍體。

「生在此間,愛恨都是尋常,但善惡,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施主命途多舛,然行經三世都能秉持善念,是受佛祖庇佑的人,想必比我等更明白這個道理。」

柴屏該死。

害人償命,天經地義。

可是令他彷徨的不是柴屏的死,是在柴屏死後,那些壓不住的,濤濤來襲欲|念,那些恨與殺意幾乎要湮沒他的神識。

他還想要陵王的命,想要方芙蘭的命。

他想殺了曾經害過他的所有人,甚至殺了姑息縱容的昭元帝,殺了他所有嗣子與那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為他鳴冤的朝臣。

哪怕死傷千萬,鮮血染遍宮禁都在所不惜。

甚至連失蹤的五殿下和後宮裡懵懂的六皇子都不要存在這個世上才好。

日後,就換他來做那個生殺予奪的人!

有個聲音告訴他,沉淪吧。

就此沉淪吧。

「大千世界,一切無常皆為有常。」

「便如你此刻心中難以消解的恨,你在他世遇到的困局,都逃不開一個因果緣法。」

「切記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

程昶心中幾乎是悲愴的。

什麼三世善人,他不過是一個欲|念難抑的凡人。

後知後覺地愛,後知後覺地恨。

他俯身而下,剝離她最後一件衣衫。

他想將她這一身冰肌玉骨都納入己身,想用她的純淨與真摯,洗淨他這一身髒了身心的汙血。

雲浠看著程昶,他的眼底有癲狂的迷亂,以至於他今夜失了輕重。

而眼下,她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麼了。

她有些害怕,顫抖著撫上他的肩。

程昶將要淪陷其中之時,夜風陡然增大,將飛瀑的水星子斜吹而來。

瀑水如雨,澆灑在程昶身上,雨中,忽然傳來極其細小的聲音。

「三哥。」

「程昶!」

「程老師……」

「醒醒啊——」

彷彿是要喚回他的神志一般,程昶的心劇烈一跳。

他怔了怔,側耳又去分辨那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可是除了夜風蒼茫的呼嘯,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垂下眸,看著被他困在懷裡的雲浠。

她的脖頸與肩頭紅痕遍佈,唇上、鎖骨下,都有被他咬破皮淌下的血。

可她看著他,眼神雖害怕卻堅定。

似乎哪怕要與他一起跌落萬丈深淵都不怕。

心頭混雜著殺意與恨意的火還在灼灼燃燒著。

但終於回籠的一絲神志卻讓他清醒。

他在做什麼?

他的姑娘這一生艱難,坎坷至今,他只恨不能把這世間最好的都給她,怎麼能這樣傷害她?

深衣裡有個事物微微刺膚。

那是他藏在腰間,伴著他生死輪迴的銅簪。

程昶驀地一下撐起身,光腳步去露臺的欄杆邊。

雲浠來時是深夜,到了眼下,天已經一點點亮起來了。

但四下還是昏黯的,飛瀑的水濺灑進來,融成一團一團霧氣。

他的身影在這霧裡格外寂寥。

雲浠披好衣衫,朝他走去,輕聲喚:「三公子。」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他的鎖骨與額頭上都有細細密密的汗。

或許是心頭的恨難澆難熄,所以難以忍受。

程昶「嗯」著應了她一聲。

聲音也是沙啞的。

雲浠細看過去,他手裡緊握著她的銅簪,簪身鋒利,刺進掌心,一滴滴淌著血。

他的眼角有水光,不知是飛瀑的水還是淚,映著清晨第一縷霞色,猶如血。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白色深衣烈烈翻飛,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以殺止殺他也情非得已,他不願沾血,更不願牽連無辜。

可他恨不能此刻,就把所有擋在他前面的人全都清殺乾淨。

程昶不知道這麼走下去,他會不會墮於深淵萬劫不復。

剖心之痛都未曾讓他流過一滴眼淚,然而數度生死愛恨如潮終於難忍瘋魔。

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該再信這人間一回。

雲浠沉默良久,說道:「阿汀這一生,早就許給了三公子。」

「只要三公子想。」

程昶垂著眸,低聲道:「我不想傷害你。」

雲浠笑了一下:「我不怕疼。」

她又說:「我知道時局如此,三公子若想跟忠勇侯府提親,陛下勢必會攔阻,三公子不必為難,我不在乎一紙婚書。」

程昶道:「不是。」他頓了下,「我不能在這時。」

她待他情真意切,他都知道。

所以他不能因著要發洩恨欲,就把所有不能抑制之苦都宣洩在她的身上。

他該是要好好珍惜她,保護她的。

程昶別過臉,看向她,也笑了一下:「其實婚書我也不在乎,反正我這輩子也就你這麼一個了。」

他眼底猩紅未褪,目光卻已清醒溫柔。

彷彿還是她的那個清清冷冷的三公子,又彷彿不盡然了。

「我就是想挑個良辰吉時。」他說,看清她眼底的深情,他又說,「你放心,我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