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昶望著月,淡淡道:「你去知會大理寺的人一聲,讓他們不必對柴屏用刑了,然後找刑部的人出面,幫本王辦一樁事。」
「是,殿下儘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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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時分,一輛馬車在大理寺府衙門口行止。
守在門外的吏目迎上來,對著車上下來的人躬身拜道:「三殿下。」
陵王問:「計倫呢?」
計倫是大理寺卿的名諱。
吏目道:「回三殿下,計大人有要事,天不亮就去文德殿外等候面聖了。」
要事?
怕是因為三司被程昶捏得死死的,這位大理寺卿攝於三公子的威嚴,不知當怎麼迎接不速之客,所以才以要事為藉口,躲去文德殿的吧。
陵王心知肚明,面上倒也沒說什麼,由吏目引著,下到了大理寺的牢獄裡。
柴屏的囚室在甬道最裡間,外頭有兩名獄卒把守,他們見陵王到了,對他一拜,便退下了。
囚室裡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柴屏知道陵王要來,天不亮時就等著。
他身上穿著舊囚襖,上來拜道:「殿下。」
陵王伸手將他一扶:「不必多禮。」又見他襖衫上滿是裂口血汙,不由問,「他們又對你用刑了?」
「殿下不必擔心,不過是幾頓鞭刑,昨日夜裡刑便停了。」柴屏道,又說,「屬下如何不重要,反是殿下,這一年來,殿下雖掌權,到底尚未坐主東宮,而陛下那裡,始終都是意屬五殿下的為儲君的。眼下三公子歸來,陛下為防著您殿下獨大,多少會用他平衡朝中局勢,為日後五殿下繼位做鋪墊。自然屬下相信這些麻煩殿下您都應付得來,只塞北佈防圖遺失一案,這個事關殿下您的聲譽,稍不注意,怕是會將殿下您連根拔起,殿下您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他關在囚牢裡多日,是難得才見到陵王,是以一開口,便有些話趕話。
陵王聽他字字句句都在為自己圖謀,明白他的苦心,說道:「我知道,我早已派人去跟著秦久了。」
柴屏聽他已有安排,略鬆了一口氣,又說,「秦久不過一名護衛,她會偷李主事的血書,想來是受人指使。這個人如果不是忠勇侯府的孤女,那就是當初從塞北迴來的人。屬下這些日子在囚牢裡,仔細盤算過這事,倒是發現一點疑處。」
「什麼疑處?」
「殿下可還記得,去年屬下派人追查五殿下下落時,曾遇到過兩個人,也在找五殿下?」
去年程昶「斃命」於皇城司大火後,柴屏從周才英口中得知,當年與五皇子程旭一起失蹤的還有一個小太監。
後來他輾轉打聽,終於在當年明隱寺一名僧人手中得到小太監兒時的畫像,以此為線索追查,發現這小太監極有可能在五年前與程旭一起回到了金陵。
去年他派人在金陵城及周邊找尋小太監與程旭的下落,發現竟有兩個神秘人在同步追查。
「屬下本以為那兩人是衛玠的人,可眼下一想,覺得不對,若是皇城司的人,追查五殿下的下落,何必遮遮掩掩?可是除開衛玠的人,還有誰會急著找五殿下?只能是當年塞北草原上,知道真相的那群人了,可能是當年有遺漏,這群人沒死乾淨吧。」
「眼下秦久既受人指使偷了血書,屬下在想,指使秦久的人,會不會正是那兩個也在找五殿下的人?他們既然是從塞北來的,說不定就混跡在兩年前,從塞北迴來的忠勇侯舊部當中。之前兵部庫房的塞北佈防圖失竊,也是他們做的。」
「這一點本王已想過了。」陵王道,「但此人能在皇宮行竊,必是對宮禁極其熟悉才是,但那些塞北的人中,便是雲洛,甚至雲舒廣,都做不到這一點。」
「是……」
柴屏聽陵王這麼說,不由沉吟起來。
陵王見他還在為自己圖謀,說道:「罷了,此事你不必多慮,暫且在牢中等上些時日,待朝局稍定,本王自會為你脫罪。」
「殿下不必急。」柴屏道,「三公子若想從屬下口中問出殿下您的把柄,不會真的下殺手,而今殿下在朝中擁躉凡多,已不缺屬下一個,屬下只管等著殿下登極問鼎的一日即可。」
陵王聽他這麼說,嘆一聲:「擁躉雖多,畢竟你我才是一起一路走來的。」
柴屏道:「正因為一路走來,屬下才不希望殿下這最後幾步走得不穩。」
他道:「三公子的本事太大,絕非等閒之輩,他不是隻有找到五殿下這一條路可走的,後宮裡還有個六殿下呢。」
柴屏這話語義含糊,但陵王聽得明白。
六皇子雖年僅六歲,卻是皇脈正統。程昶若以旁支的身份與陵王爭儲自然不妥,但他可以扶六皇子上位,等六皇子做了皇帝,再以攝政王的身份把持朝政,隨後黨同伐異,肅清朝野,取而代之。
陵王沒接腔,看柴屏一邊說著話,一邊又撫上右臂,不由問:「你臂上的燎傷還沒好?」
「是。」柴屏道。
說起來也奇,一年了,他右臂的傷口長合,潰爛,流血,再重新長合,如此反覆,彷彿那日從皇城司柴房裡噴出來的火,是來自陰司的業火,要折磨得他日夜不得安生似的。
柴屏提起右臂上的傷,目色裡閃過一絲駭然,但他很快就把這股駭意壓住,對陵王拱手道:「牢獄陰潮之地,殿下不便多留,殿下正務在身,當以大局為重才是。」
陵王便也一點頭:「好,那本王改日再來。」
離開大理寺的牢獄,辰時已過。
這日沒有廷議,各部衙的官員都在自己的署內辦差,陵王由先才的吏目引著,一路往大理寺衙司外走,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遠處的偏門處,有一人在呵斥:「老實點!磨磨蹭蹭的幹什麼?都跟上!」
陵王遙遙看一眼,只見那頭有五六個身著囚服,披頭散髮的囚犯。
他們帶著頸枷,以鐵鏈前後鎖了,正由一名獄卒引著往大理寺的囚牢裡走,其中最小的一個,大約才十餘歲。
陵王問:「這幾個是什麼人?」
一旁的吏目道:「回殿下的話,這幾人是刑部今早送來大理寺的死囚,稱是他們身上的案子有異,要請大理寺複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