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昨晚家裡進了幾個賊人。」

「賊人?」

周洪光「嗯」一聲:「也不知是什麼人,如此大膽,竟闖到正院。幸虧皇城司的禁衛在附近追捕盜匪,否則你母親的命險些沒了。」

「母親?」周才英一愣,急道,「母親她眼下可還好?」

「還好。只是受了些驚嚇。」周洪光一嘆,「那些賊人膽大妄為,雖沒能傷著你母親,家中卻死了幾個廝役。」

他看著周才英,見他一時失神,問:「五哥兒,你怎麼了?」

周才英搖了搖頭,神色黯下來:「沒……沒什麼。」

周洪光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以為他是在心憂程昶回京一事,便勸道:「三公子以往縱然有些不成體統,但這一二年下來,已很成氣候。你與他兒時雖有齟齬,這些年過去,或許早在他心中消淡了。他天亮到金陵,你身為鴻臚寺少卿,只管好好相迎,旁的不必多想。」

說著,一看天色,「還能歇半個時辰,快去睡。省得待會兒到了陛下跟前,沒精打采的樣子。」

周才英聽著父親慈愛關切的話語,想著自己今夜出逃,險些給家中遭來橫禍,直要落下淚來。

半晌,他低垂著眼簾搖頭,說:「不歇了,兒子還有些差事在身,先去府衙了。」

離開周府,繞到鄰近一條街巷,在一間茶肆的方桌前站定。

程昶坐在桌前,看著周才英,涼聲問:「看清了嗎?」

看清了。

陵王……果然派了殺手對周府的人動手。

如果不是皇城司的禁衛先一步趕到,母親恐怕已命喪那些賊人之手了。

周才英沉默半晌,問:「你,想要我怎麼做?」

程昶吩咐一旁的羅伏:「把準備好的匕首和白絹給他。」

「是。」羅伏應道。

隨即在周才英面前鋪開白絹,拿茶壺鎮好。

程昶掃了眼桌上的匕首,淡聲道:「把柴屏是怎麼讓你誘我去皇城司的,當日在內外衙通道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寫成血書,待會兒親自呈到御前。」

「血書?」

「怎麼?你不願?」

「不……沒有。」周才英道。

他拾起桌上的匕首,匕刃的鋒芒在這涼夜中寒亮如雪,隨即在指腹狠狠一劃。

鮮紅的血珠子滾落而出,周才英忍著痛,一筆一劃地在白絹上書寫起來。

程昶默不作聲地看他寫了幾行,站起身,步去街口風聲勁處。

春夜很涼,站在街口,饒是寒風侵骨,程昶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一年前皇城司的大火彷彿落了一簇在他心底,他此前尚未見到柴屏的時候還好些,昨日在長琿山上一看到他,心頭烈火騰然而起。

被人追殺至落崖、被人鎖在火海的種種重新浮於眼前,歷久彌新,終於釀成滔天恨意,在他心中翻湧不熄。

程昶也說不清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明明在那場大火前,他雖執著於為自己討回公道,尚將一切看得寡淡的。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說服自己平復下來,然後平靜下來。

涼風掀起他的白衣翻飛不止。

從身後望去,他的身影修長如玉,一如誤入人間的天人,寥落而清寂。

可雲浠知道,自從程昶在長琿山上見到柴屏起,就有一些不一樣了。

她不知他那日究竟經歷了什麼,又是怎麼自火海里活下來的,但她知道眼下不當問。

她無聲地走過去。

他正閉著眼,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著,修長的雙指一遍又一遍地揉著眉骨,似乎想將那裡凌厲的、濃郁的戾氣化開。

雲浠伸手覆上他的手,輕聲喚:「三公子。」

手背觸及一絲冰涼,程昶稍稍一怔。

可他並沒有睜眼,任憑那絲冰涼順著手背的肌理滲入骨脈,妄圖讓體內翻騰的灼血平息。

可這冰涼來得太慢了。

程昶覺得這樣不夠,遠遠不夠。

他忽然反手握住雲浠的手,把她的指尖送至唇邊。

他的唇灼燙驚人,雲浠愣了愣,卻並沒有把手收回。

指尖的涼意被抽吸入肺,成癮一般讓人貪戀,程昶剋制了又剋制,將要忍不住張唇輕咬。

身後忽然傳來羅伏的聲音:「殿下,周大人已把血書寫好了。」

程昶陡然睜開眼,彷彿被喚回神志。對上雲浠關切的目光,半晌,鬆開她的手,微一搖頭:「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