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這個人姓馮,叫馮屯,早年就是個送菜的,也就這一年吧,這人不知怎麼回事,忽然發跡了,做什麼成什麼,眼下已開了間絲綢鋪子。但他這人老實,給各府送菜那會兒,跟各府的管家、老爺交情都不錯,與李主事也相熟。昨日他聽聞李主事致仕回揚州了,還到李府來拜見過,當時李主事還好好的,結果他走後不久,李主事就縊亡了。」
「有沒有可能這個馮屯就是兇手?」
「不像。」劉府尹搖頭,「他沒有作案動機,而且昨日他離開李府時,李主事尚在正房裡,是後來去了柴房才被人殺害的。」
幾人說話間,已經行到了府衙外,劉府尹道:「雖然雲將軍的職責是緝拿盜匪,沒必要詳查兵部李主事的死因,但李主事的死,畢竟與兵部佈防圖失竊有關,下官已命人去傳了這個馮屯,他眼下人就在公堂內候著,雲將軍有什麼疑處,可問問他,說不定能從他口中知悉一點盜匪的線索也說不定。」
雲浠點點頭:「有勞府尹。」遂進得公堂,在上首坐下,問堂中一個生得方臉闊鼻,體型富態的人道:「你就是馮屯?」
馮屯點點頭,他不知雲浠的官職,只得行禮稱道:「拜見青天老爺。」
雲浠問:「你昨日為何要去李主事府上?」
馮屯道:「是這樣,從前草民給各府送菜那會兒,過得十分艱難,多虧李主事給小人介紹了幾樁生意,小人的日子才有所好轉。後來李主事去了金陵當大官,小人一直記著他的恩情,這一年小人發跡了,開了間絲綢鋪子,聽聞李主事致仕回了揚州,便挑了兩捆最好的絲綢送去李府,是以見了李主事一面。」
他模樣老實,說話也實在,讓人聽著信服。
從他的言語中可以辨出,他如今的家境應當十分殷實,然他只穿著一般的絲緞長衫,倒是半點不張揚。
雲浠又問:「你是怎麼發跡的?」
馮屯一聽這話,有些為難,半晌才道:「拜了拜菩薩。」
「沒有。」馮屯搖頭,「我哪敢,那麼大的事,萬一說了咱們遭殃怎麼辦?」
馮果點頭稱是,又建議,「爹,要不咱們去請菩薩指點指點咱們吧?」
馮屯一聽這話,忙問:「菩薩今日睜過眼嗎?」
「早上睜過眼。」馮果道,「這已是菩薩連著第三日睜眼了,想必就要轉醒了。」
馮屯點頭道:「好,我看看去。」
卻說一年前,馮屯去揚州城郊一座貴人府上送菜,路上遇上驚蟄雷雨,一板車的蒿菜被淋壞了不說,人還摔傷了,當時他正焦急,忽在道旁發現一個昏迷之人,一張臉長得跟天人似的,奈何無論怎麼喚都喚不醒。
馮屯本不想管,獨自走了一段,耐不住良心譴責,又掉回頭,把此人抬上板車,帶著他一併去城郊的府上致歉。
也正是自此,馮屯開始轉運。
他送的一車蒿菜被淋雨壞了,本該賠人銀子,哪知到了城郊貴人府上,府裡的下人卻稱他家老爺吃了蒿菜渾身起疹子,幸虧馮屯送晚了,他家老爺才保住了一條命,非但沒讓馮屯賠,還給了他十兩賞錢。
馮屯拿著這十兩賞錢,不知怎麼腦中靈光一現,開始做起了生意。
起初就是販賣菜蔬,隨後便倒賣酒水,最後竟開了間絲綢鋪子,總之無論做什麼,都能一本萬利。
雖然馮屯為人實在,做生意講究誠信,但他直覺他之所以能夠發跡,與當初從路邊撿回來的那個人有脫不開的關係。
且此人長了一張驚若天人的臉,不是菩薩現世又該作何解釋?
馮屯發跡後,置辦了自己的府邸,頭先一樁事,就是把菩薩請進後院第一間正房裡睡著,日日對著菩薩焚香叩拜不提,每一旬還要挑一日沐浴更衣,帶著一家老小跪在菩薩跟前誦四個時辰經文。
菩薩自然也沒虧待他,自從馮屯開了綢緞莊,生意一日紅火過一日,到如今已是供不應求,該在城西開分鋪了。
馮屯走到正院,對著池水理了理衣冠,確定儀容乾淨後,才端正地走上前,推開正房房門。
一跨進門檻,他嚇了一跳——那個本該在臥榻上躺著的菩薩不知何時醒了,已坐起身來了。
正值黃昏,房裡只一盞淡淡的燭火,菩薩的目光有點茫然,眉眼卻似有水墨浸染,只一身素衣坐在那兒,整個人如覆上月華,清冷生輝。
馮屯連忙迎上前去,將眼前人虛虛一扶,問:「菩薩大人,您轉醒了?」
程昶是一天前就有了意識,睜過幾回眼,奈何渾身上下一點力氣也無。今天終於坐了起來,一時片刻還沒回緩過神來,見眼前是陌生的屋,陌生的人,不由問:「這是……哪兒?」
「此處是鄙人的家宅。」馮屯道。
見程昶仍茫然,他似想到什麼,又退後一步,抬手合袖,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回菩薩大人的話,鄙人姓馮,名屯,揚州生人,眼下正值凡間大綏朝昭元十年,此處乃凡間揚州府丹高巷馮宅。」
程昶點了點頭。
這麼看,他已回到大綏了。
馮屯見程昶沉默不言,切切地望著他,懇求道:「求菩薩大人點化小人。」
程昶怔了怔:「點化什麼?」
話一齣口,他忽然意識到不對勁,目光一掃,居然瞧見臥榻前擺著一張供奉臺,上頭非但供奉新鮮的瓜果,居然還焚著香。
這……
這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程昶問:「你剛剛稱呼我什麼?」
「菩薩大人。」馮屯道恭敬地道,「菩薩大人,您不要瞞著小人了,小人早已知道,您是天上的菩薩。」
程昶:「……」
程昶:「我不是。」
馮屯:「您是。」
程昶:「我真不是。」
馮屯:「您真的是。」
程昶:「我……」
他看著馮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與他解釋。
這時,馮屯忽然恍然大悟道:「哦,小人知道了,您不是菩薩。」
程昶「嗯」了一聲,掀了被衾,準備下地。
「閣下既然不是菩薩,」馮屯迎上前,小心翼翼且畢恭畢敬地問:「那請問閣下是哪路神仙?」
程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