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把孩子們放了。」

黑體恤笑了:「放了他們,誰知道你還轉不轉錢,反正你有心臟病,早遲都是一個死。」

程昶淡淡道:「那行,你既然知道我不怕死,那我們就在這兒耗著。這學校又不是沒人知道,等會兒天晚了,家長們來接孩子,發現情況不對,報了警,吃虧的也不是我。」

黑體恤聽了這話,不由地朝窗外一看。

今天不知怎麼了,明明不晴不陰的天,到了黃昏,竟分外扎眼起來,彷彿斂藏了一天的光都匯聚在此刻盛放,將大地籠罩在一蓬暗金中。

黑體恤看著這暗金色澤,不知覺間,居然有點心懼。

他與另外幾個大漢對視一眼,掏出一張卡,扔在課桌上:「趕緊轉錢。」

程昶點開銀行的app,用手機掃了掃眼前的卡,轉了五十萬過去:「好了。」

黑體恤隨即衝著花襯衫一點頭,他們一行六人,分了一人守教室後門,兩人守走廊,兩人守樓梯口。

花襯衫對著孩子們一偏頭,說:「快走。」

誰知這群孩子們竟夠義氣,一時間看看賀月南,又看看程昶,沒一個先走。

老和尚勸道:「快走吧,你們老師跟這些……叔叔們談點事,談好了,就去找你們。」

他打眼一望,找出之前勇氣十足,罵大漢們壞蛋的小男孩兒,說:「你先來,你領著同學們走。」

小男孩兒愣怔地看著老和尚,半晌,咬唇點了點頭,站出來,慢慢朝教室門口走去。

有了他打頭,學生們一個接著一個,紛紛離開教室。

從程昶的方向看過去,之前找他請教宋詞的,叫溪溪的小女孩兒吊在學生最末。

她似乎非常害怕,抱緊懷裡的布包,整個人都在發顫。

這裡的學生家境都很貧困,溪溪懷裡的布包,一看就是用穿舊了的衣服做成的布書包,很小,只能放得下幾本書。

可此刻,她的布書包竟裝得滿滿當當的,十分鼓脹。

程昶下意識覺得不對,剛想開口說話,轉移一下幾名大漢的注意力,就在這時,心上猛地一跳,一陣劇痛襲來,令他整個人都恍惚了一瞬。

他伸手捂住胸口,慢慢等劇痛褪去。

待再緩過來時,溪溪已經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上了。

這幾個惡徒平時幹多了見不得人的勾當,非常警覺,花襯衣的目光落到溪溪的懷裡的布包上,待她從他面前路過,若無其事地伸出腳。

溪溪的注意力本就不集中,被一個成年人這麼故意一絆,當下往前栽倒。

布包從她懷裡脫出,連帶著裡頭的幾本書,外加一個復讀機一併摔出來。

復讀機是開著的,上面一個紅色按鈕一閃一閃。

程昶見狀,立刻上前,迅速將溪溪扶起,低聲在她耳邊道了句:「快走。」

花襯衣愣了愣,撿起地上的復讀機一看,只見閃爍著的紅色按鈕下寫著「錄音」兩個字,當即大罵:「操|他媽的,這小丫頭片子敢錄我們的音!」

他三兩步上前,抓住溪溪衣服的後領就把她拎起來。

賀月南見狀急道:「你幹什麼,那就是個小孩子——」

老和尚也道:「復讀機給你們,給你們,你們把錄音消了行不行——」

程昶離溪溪最近,趕在花襯衣拎起溪溪的同時,上前幾步拽住她一隻胳膊,一把把她奪回來。

就在這時,底下守樓梯間的大漢忽然道:「老大不好了,不知道誰報了警,好像是——」

他話未說完,只聽一聲「不許動」,似乎已被人制服。

花襯衣大罵一句髒話。

他左右一看,班裡的孩子只剩一個溪溪,頓時幾步上前,想從程昶懷裡搶回溪溪做人質。

這些人窮兇極惡,被他們抓去做人質,只怕凶多吉少。

程昶護住溪溪,就是不放。

警察上樓的聲音業已傳來,賀月南與老和尚撲上前,想幫程昶,被黑體恤一把攔住。

程昶到底有心臟病,拼體力不是花襯衣的對手,他抱著溪溪到了樓梯口,想把她交給上樓來的刑警。

花襯衣見狀不對,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狠厲之色,伸手將溪溪一推,迅速往走廊的另一頭撤去。

溪溪往前跌倒,眼見著就要順著樓梯滾下去,程昶一時間來不及反應,伸手拉她,重心失衡的一瞬間,堪堪只來得及把她護入懷中,就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這座教學樓很舊,樓梯又窄又陡。

劇烈的顛簸間天旋地轉,心上傳來一陣又一陣倉惶而劇烈的疼痛。

他的起搏器剛出過問題,是經不起這樣的重摔的。

耳畔雜雜杳杳盡是嗡鳴之聲,他痛極了,痛得彷彿五臟六腑都焚於烈焰,灼燒起來。

恍惚間,他彷彿又看到了那日皇城司裡,肆虐猖狂的烈火。

他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卻似乎墮於深水,每呼吸一次,只能加劇心上的窒息。

這份窒息從他的心脈蔓延而出,漸漸延伸至他的四肢百骸,像一雙大手,攫住他的魂,要將他拽入深淵。

「程昶——」

「程老師——」

耳畔傳來混雜不清的聲音,有的已帶了哭腔。

他仔細去聽,自最細微杳渺處,忽然聽到輕聲一句,「三公子,你在哪兒?」

是她在找他。

程昶合上眼前,最後看了一眼懷裡護著的人。

小姑娘安好無恙,卻憂慮極了,淌著淚望著他,一句又一句地說著他已聽不清的話。

她的眼乾淨清透,就像她。

黃昏的斜陽剎那盛放出奪目之輝。

程昶閉上眼,沉入最深的混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