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柴屏領命。
「善後了嗎?」
「回殿下,已善後了。殺武衛、殺皇城司小吏,以及追殺三公子的罪名,全都推到了童七身上。該處理的人,包括給皇城司傳信的小太監,全都處理乾淨了。另外,屬下當時為了不讓三公子逃出柴房,將他與童七一併鎖在了柴房內,事後擔心人看到銅鎖生疑,火起後,在外頭等了片刻,命人把鎖取了下來,只是……」
「只是什麼?」
柴屏猶豫著,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他還記得他最後見到程昶的樣子,他臉色慘白,嘴角不斷淌著殷紅的血,分明是天人一般的眉眼,可眸中恨意滔天,為他整個人蒙上一層可怖的陰翳,像是自幽冥而生的歷鬼。
彼時柴屏已然駭極,原本立時想要逃,卻不得不在柴房外等上一時,等到烈火把裡頭兩個人燒乾淨了,才命人取下柴房門上的銅鎖。
沒想到銅鎖剛被卸下,烈火一下從柴房噴湧而出,瞬間吞沒了站在門外的數人。
然而這還不夠,那火舌彷彿有生命一般,又朝餘下幾人吞噬而來。
柴屏當時驚得一身涼透,只覺這奔湧而來的烈火,就像柴門合上前,程昶眼中滔天的恨意。
他要他們償命。
他要他們通通都不得好死!
柴屏拼了命地往外奔逃,原以為自己也要葬身火海,還好只是被燒傷了右臂。
他記得他逃出值房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隱約間,自火光處看到了一隻金色的蛺蝶。
上回程昶落崖,他埋伏在鄆王暗衛裡的人也說,三公子落崖後,有人在崖邊看到蝴蝶。
柴屏不知道這所謂的蛺蝶,稱不稱得上是一種異象,又或者是自己看錯了,畢竟當時暮色已至,那或許只是黃昏的最後一縷光。
柴屏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他道:「可是殿下,這回事情鬧得這麼大,琮親王殿下會不會追究?」
「你以為一直以來,皇叔什麼都沒做嗎?」陵王冷笑一聲,「明嬰手下許多忠心耿耿的可用之人是從哪裡來的?他從前不過一名紈絝子弟,在朝堂上無權無勢,眼下初任御史不過一年,扳倒老四當日,金鑾殿上,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支援他的朝臣?老四從堂堂一個繼任儲君,到如今無人問津,你以為單憑父皇一道不輕不重的問罪旨意就可以做到?想要令時局變更,不在這深宮裡花上數十載經營,是不可能的。」
「明嬰是有本事,可他的每一步,都走在皇叔為他打好的根基上。皇叔雖不聲不響,卻跟明嬰裡應外合,否則老四何嘗會有今日?」
「這也是父皇急著把明嬰冊封王世子的原因。因為只要明嬰還有‘紈絝子弟’的身份做掩飾,他和老四無論怎麼鬥,都可當做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父皇深知老四玩不過明嬰,才想用王世子這個身份束縛住他,讓他放過老四。」
「可惜,」陵王一笑,「太晚了。」
「照殿下這麼說,琮親王殿下若得知今日三公子在大火裡失蹤,勢必會追查,日後……或許就會把矛頭對準我們了。」
「不必擔心。」陵王道,「有父皇為我擋著呢。」
柴屏一時不解其意,朝陵王一揖。
「父皇當皇帝當得太久了,對他而言,他作為皇帝的盛名,他的龍椅,遠比他和皇叔的兄弟情重要。」
「父皇縱然厭煩我,可眼下老四登不了大寶,老五失蹤,老六年紀太小,父皇在找到老五前,只有保住我,這個唯一可以承襲他王座的兒子。」
「皇叔縱然恨,可他能做什麼?他能反嗎?造反是要有本錢的。他當初與父皇兄弟情深,父皇登極後,厚待於他,他也任憑父皇收攏權柄,只留了些不堪大用的人在自己手上,眼下這個局勢,只要父皇壓著他,他就無能為力,且明嬰太有本事,已然引起父皇的忌憚,皇叔如果稍有動作,父皇豈不正好以謀反之名問罪琮親王府?」
「本王都能猜到父皇到時會怎麼做,他會念及兄弟情,輕罰皇叔,然後讓明嬰背上大半罪名,正好除去這個心頭大患。」
「所以,皇叔動我不得。」
柴屏聽了陵王的話,不由唏噓:「屬下有些明白殿下為什麼要奪江山了。」
「說什麼天道輪迴,善惡果報,有時候這天理,只握在一個人手中。」
「是啊。」陵王長嘆一聲。
他有些疲乏,揉了揉眉心:「目下只剩最後一樁事了,派人找到程旭,然後殺了。」
「是。」柴屏道,「屬下這兩日從周才英口中問到了不少事。當年明隱寺裡,眾太妃太嬪的起居,是由宮裡派過去的內侍照顧的。宛嬪與五殿下雖隱居在山腰,也有一名老太監和他的小徒弟秘密照顧。後來血案發生之時,寺中死了不少內侍,包括照顧宛嬪的老太監,但那名小徒弟卻跟五殿下一起失蹤了。」
「屬下想著五殿下或許沒什麼人見過,但那名小太監既要照顧宛嬪與五殿下的起居,難免會跟人打交道。屬下打算從這小太監入手,找當年在明隱寺當差的人問一問,或許能查得一些五殿下的線索也說不一定。」
「也好。」陵王點頭,又冷笑一聲,「當初明嬰不知他在明隱寺裡結識的孩童就是他的堂弟,成日嚷嚷著要報恩,結果報什麼恩?他失憶了,把人都忘了,不然本王還能從他那裡打聽打聽。」
「還有一樁事要請殿下指教。」柴屏說道,「周洪光家的五哥兒眼下知道了不少內情,屬下可要找個機會把他處置了。」
陵王微一沉吟,淡淡道:「不必,他膽子小,掀不起風浪,何況眼下明嬰沒了,沒有人能庇護他。留著他,本王尚有用處。」
言罷,他站起身,不疾不徐地理了理衣袖:「你且去吧。今夜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本王也該進宮看看了。」
「是。」柴屏合袖一揖,退後一步,讓出一條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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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星子蕭疏,黎明時分,緊閉的綏宮門驟然開啟,一列又一列的禁衛魚貫而出,行至金陵的大街小巷張貼皇榜。
皇榜上有一副畫像,畫中人俊美無儔,乍一眼看上去,彷彿不是這世間人。
及至天明,皇榜前圍著的老百姓多了起來,間或有人道:「怎麼又不見了?」
「不知道。」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唄。皇城裡待不住,上哪兒閒耍去了,八成又像上回一樣,鬧個幾月就找著了。」
人群最末,立著一名褐衣人,一名玄衣人。
「誰?」玄衣人眼上覆著白布,什麼也瞧不見。
「我再看看。」
雲洛無聲地看著那畫像,一時覺得眼熟,卻沒能分辨出來。
他從前不常在金陵,與程昶沒見過幾回,及至聽到周圍有人議論,才從他們的語鋒裡辨出失蹤的人原來是琮親王府的三公子。
兩人無聲離開人群,到了僻靜處,玄衣人笑說:「也難怪你沒自那畫像上認出人來,我曾在宮裡見過三公子幾回,怕是世間最擅丹青的畫師都不能描繪出他樣貌的十之一二。」
雲洛沉默了一下,道:「聽阿久說,這一年來,阿汀好像與這個三公子走得很近。」
他一頓,「他怎麼忽然失蹤了?」
「你擔心他?」玄衣人問。
雲洛道:「我擔心阿汀。」
「我記得三公子與五殿下相熟,大概是這世上,最能記住五殿下樣貌的人。」玄衣人道,「也罷,我們既要找五殿下,也順道找一找他吧。」
(第二卷完)
第三卷:凡心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