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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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程昶言罷,姚杭山越眾一步伏地跪下,懇切道,「塞北將士戍邊辛苦,臣從來體恤他們,歷來但凡忠勇侯求糧,臣從未敢有一日耽擱,三公子此言空口無憑,純屬妄斷妄測,這樣的事,臣絕沒有做過,絕沒有做過啊!」

「我是沒有什麼切實的憑證。」程昶道。

「但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從西北運糧,文書上可以作假,但糧草所經的驛站做不了假,倘若你們真的問心無愧,沿著千餘個驛站問過去,問問驛丞,問問當地官兵,六年前究竟有無大批糧草自這裡經過,發往淮北,一切自當一目瞭然,你們敢嗎?」

「邊境屯糧,每年到底有多少收成,樞密院、戶部都有記錄,且其產出數目,與各地的官糧必不相同。你們魚目混珠,私自換糧,或許可以改一年的數字,但你們不可能把之前每一年的數目逐一改過,只要從戶部調出黃冊,兩廂一做對比,算一算經年下來各方產出的平均數,其中端倪必然自現,你們敢嗎?」

「況且,」程昶一頓,「我雖沒有實證,輾轉打聽,得知當年忠勇侯犧牲後,故太子殿下懷疑其死因,遣人赴塞北細查,得知竟是你暗中調走屯糧,盛怒之下,以至病發而亡,此事當時伺候在故太子殿下身邊的兩名侍婢均可作證。這二人昨日被我從明隱寺帶了出來,眼下就候在宮門外,我這就懇請陛下將他們傳來金鑾殿上對峙,你們敢嗎?!」

鄆王本以為程昶不學無術,便是這大半年來轉了心性,可他終究不熟悉文書,難以鑽研,便是花足一月翻閱卷宗,哪能找到什麼端倪?未料他專注又細緻,非但把卷宗閱盡,還能比照著大綏地誌,把他運糧路線的不合理處一一找出,從千餘驛站裡辨出西北的那幾個。他甚至不知什麼時候學了算術,連戶部最繁雜的錢糧賬冊該怎麼算,算過後又該怎麼剖析,都瞭如指掌。

直到現在,鄆王終於慌了神。

賑災是朝政大事,這樣大的案子,他哪怕身為皇子,有姚杭山相幫,也不可能手眼通天,把紕漏藏得嚴嚴實實,倘有心要查,何愁找不著證據?

當年只因朝政軍政太亂,故太子又急病難愈,一眾朝臣不願火上澆油,才讓他糊弄了過去。

更重要的是,那時昭元帝有心袒護他。

可是,哪怕天子有心袒護,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昭元帝愛惜聲名,在鐵證面前,當著一眾朝臣,難道還會偏袒他嗎?

何況,若他所料不假,程昶從明隱寺帶回來的兩名宮婢,正是當年伺候在程暘身邊,看著他把毒|藥湯送去程暘臥榻邊的那兩個。

故太子仁德,極得人心,這一殿朝臣或許不會為了一個忠勇侯得罪將來的儲君,但若他們得知他曾給故太子下毒,必會為故太子討回公道的。

鄆王思及此,心思急轉,忽生一計,心道當年他給程暘下毒,父皇是知道的,父皇包庇他,實屬幫兇,這麼看,父皇應與他是同一邊兒的,只要不讓那兩個侍婢上殿,道出當年的實情,至於程昶要查的戶部賬冊、調糧路線,那都是日後的事,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鄆王目光落在昭元帝身上,見他正目色陰鷙地盯著程昶,順勢就道:「父皇,明隱寺早被封禁,明嬰擅闖原就是罪過,還口口聲聲稱是從裡頭找到了證人,他稱兒臣立功心切,兒臣看他才是立功心切!他要請翻戶部黃冊,要算糧草,要遣人去淮北甚至西北查運糧路線,兒臣清清白白,憑他去查!但請父皇莫要聽信了他的讒言,誤將兩個連身份都難以查清的人請上來對峙,這裡是金鑾殿,煌煌天威在此,豈是憑他信口開河,就能鬧一齣沉冤昭雪的?未免太過兒戲!」

昭元帝聽了鄆王的話,沉默良久,道:「昶兒,你暫將你從明隱寺帶回的兩名證人移交刑部,待刑部審過後,證實他二人所言屬實,朕自會令三司立案追查當年昉兒賑災淮北的實情。」

「稟陛下。」程昶道,「臣從明隱寺帶回來的這兩個人,曾貼身伺候於故太子殿下近前,陛下您其實是識得的。只是當年故太子急病而亡,這二人照顧不周,您傷悲之下,把他們發落去明隱寺關押,年歲一久,大約忘了。」

昭元帝聽了這話,心間微微一頓。

當年的事,他其實記得很清楚,他之所以留下暘兒身邊的兩個侍婢,就是因為他們撞破昉兒給暘兒下毒,關押他們不殺,也是為了讓昉兒時時刻刻記得這個教訓。

眼下聽昶兒這話的意思,竟是要撇開昉兒下毒的事不提,只提忠勇侯之冤?

如果撇開下毒的事,那麼就把他身為帝王,包庇皇子的事實一應撇去了。

昭元帝有些意外,目光不由自主停駐在程昶身上。

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這個只知道胡作非為的侄子變得如此明事理,懂進退,識人心了呢?

下毒一事,說到底,是昭元帝、故太子、鄆王父子三人的家事,若攤開來擺到明面上講,只會讓天家難堪,雖能至鄆王死地,可此一步太險,他未必走得下去。

於是他選擇退一步,把昭元帝從這樁齷齪事裡撇開,只提鄆王,只提忠勇侯。

但他退的這一步,並不是全然的讓步,細想想,他是以退為進,他在告訴昭元帝,倘不將這兩名證人立刻請到殿上,那麼他還有後招,因為他可以選擇撕破臉,拿鄆王給故太子下毒的呈辭,借滿堂朝臣之怒,把這二人請上來作證。

方至此時,昭元帝才反應過來。

原來程昶是故意的,他故意把他的殿前司引去明隱寺,故意拖到開朝第二日的廷議時分回來,故意闖的廷議。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讓他種種行蹤盡現於人前,讓人推不得,躲不得,藏不得,拖不得,直面他的一切質問。

他身為親王之子,這一年以來屢招伏殺。而他身為帝王,卻不願為他做主。

無法訴諸於法,訴諸於正義,所以,他要自己還自己公道。

罷了,昭元帝心想,當年昉兒竟敢下毒去害太子,這樁事,是他做錯了。當年雲舒廣死得冤枉,塞北的萬餘將士也死得冤枉,昶兒拿捏住這個,要問昉兒的罪,且算因果報應吧。

昭元帝道:「那便將這兩名證人,傳到殿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