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天已黃昏,衛玠一腳把一個昏暈的殿前司禁衛踹去一邊,感慨道:「這個老狐狸,也是能忍天下之不能忍了,一個兒子想要把另一個兒子害死,居然還鎮定地收拾殘局。」

「倒也是。」他想了想,「反正大兒子是個將死之人,吃不吃那碗毒湯,都沒兩天活頭了。老四再混賬,到底還是他親生的種,打斷骨頭連著筋呢,權衡一下利弊,是該保住小的。老狐狸能在這種情形下權衡利弊,這份兒心性忒難得了,怪不得能做皇帝。」

他看戲似的,揶揄喟嘆地說了半晌,身旁兩人一個也不接腔。

衛玠看程昶一眼,見他眉間微擰,若有所思,不耐道:「我說你們倆,怎麼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眼下這事兒不是明擺著了麼?太子殿下知道了老狐狸有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兒,差人去找,沒找著,他當時保舉忠勇侯出征塞北,約莫也跟這事兒有關係,結果沒料忠勇侯在塞北打仗的時候,鄆王暗自調走了他的兵糧,忠勇侯逼不得已,只能速戰速決,因此‘貪功冒進’追出關外,慘勝犧牲。

「太子殿下覺得忠勇侯犧牲的事有蹊蹺,命人追查真相,得知忠勇侯是被鄆王害的,急著去告訴老狐狸,鄆王估計臨時知道了這事兒,為了攔下太子殿下,端了碗毒湯過去,其實太子殿下吃不吃那碗毒湯並不重要,他得知是鄆王下毒,就算不吃,氣也給氣死了。

「當時老狐狸到了,一見這事,估摸著掐死他家老四的心都有了。可他氣歸氣,心裡又想了,老大反正都這樣了,總不能讓老四陪著他去見閻王吧,要是兩個兒子一起沒了,估計他老人家下陰曹地府的時辰也不遠了,所以就決定保住老四。

「老四畢竟幹了樁混賬事,老狐狸雖要保他,但也不願讓他活這麼容易,所以呢,又留下幾個證人關來明隱寺,讓老四時時刻刻知道厲害。」

「至於你。」衛玠對程昶道,「你的事兒就更簡單了,那個毛九不是說‘貴人’追殺你和忠勇侯府有關係嗎?你鐵定是知道了鄆王呼叫忠勇侯屯糧的事兒,且還知道了鄆王為著這個事兒毒害了太子殿下。鄆王想著,就算老狐狸願意包庇他,可要是滿朝文武知道了這個秘密,鐵定不會讓他好過,到時彈劾他的摺子能把御案淹死,只怕老狐狸也保不住他,所以他肯定不能讓知道秘密的你活著,一不做二不休,只好派人殺你了。」

三個人出了明隱寺,衛玠一路說得口乾舌燥,帶程昶與雲浠到了山下的歇腳處,就著桌上的冷茶猛吃一口,看暮已四合,說:「快餓死了,怎麼著,一起出去打個尖兒?」

程昶看雲浠一眼,見她十分低落的樣子,說道:「你去吧,我不去了。」

「成。」衛玠道,「那我給你倆捎兩張餅回來。」一面往小院外走,一面感嘆,「可瞧瞧我這人兒吧,管吃又管住,管開路還給善後,真是菩薩似的大仙人喲,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這是平南山下的一處院落,天黑趕不及回金陵城,要在此處湊合一晚,到了戌末,四野幾乎無人,程昶趁著天末還有一絲光亮,找著燭臺點了燈。

他將燈放在桌上,轉頭看雲浠一眼,她仍站在屋門口沒動,整個人訥訥的,像是覺察到他的目光,低聲問:「三公子,我阿爹當年的冤情,您已查到了對嗎?」

「是不是……」她略一停,抿了一下乾澀的唇,「是不是,真如衛大人所說言,是鄆王暗中調走了本該發去塞北的屯糧?」

程昶點頭:「是。」

他得了衛玠的點撥,近一月在御史臺值廬裡苦翻舊案卷宗,在細枝末節處搜尋因果,不是沒有成效的。

真相殘忍,他本不願告訴雲浠的,可轉念一想,英烈守疆禦敵而死,為何卻要揹負「貪功」的罵名?生死一場徒然,難道連他至親女兒都不配知道真相嗎?

程昶道:「當年忠勇侯出征塞北,因兵糧短缺,曾給樞密院寫過急函,求掉兵糧,但因當時淮北大旱,鄆王前去賑災,糧草不夠,於是暗中與姚杭山合謀,秘密徵用了應該發去塞北的屯糧,忠勇侯……大約是久等不來兵糧,只好以速戰速決之術追出關外,才至萬餘將士犧牲,他自己也賠了性命。」

「當年樞密院稱,阿爹八百里加急求調兵糧,驛使路上耽擱,等信送到金陵,足足晚了三月。」雲浠道,「所以,其實不是驛使耽擱,是樞密院私自壓了阿爹的信,非但不給他發兵,還把他要急用的屯糧調去給鄆王賑災立功勞了?!」

雲浠胸口氣血翻湧,她強忍了忍,才又問:「三公子有證據嗎?」

程昶搖了搖頭:「我近日藉著值勤之故,翻了下從前的卷宗,這些因果都是我從卷宗的細枝末節裡推斷出來的,眼下雖得了明隱寺那兩個宮人證實,但是沒證據。而且這案子是陛下壓下來的,有心要包庇鄆王,證據應該在戶部,但不好找。」

或者應該說,他們這麼暗底下追查,根本沒可能找到證據。

雲浠愣道:「也就是說,我現在想給我阿爹伸冤,無望了是嗎?」

她伸手,指向綏宮的方向,「我阿爹在邊疆出生入死,那個人只為了把一樁案辦漂亮,辦得能叫滿朝文武臣服,能在他父皇跟前得臉,就害了我父親和塞北萬千將士的性命?!而即使這樣,我都不能為阿爹伸冤,還要眼睜睜地看他坐上儲位,成為繼任太子?」

她其實並不執著於真相,因無論外間怎麼說,她一直是相信雲舒廣的。

雲氏一門頂天立地,忠勇二字一以貫之,何懼蜚短流長?

可塞北英烈之魂尚未安息,她卻要眼睜睜看著他們一身傲骨鐵膽變作他人的進身之階,一腔保家衛國的熱血化為丹墀臺上的赤,被那人踩在腳下,不屑一顧。

她咽不下這口氣。

雲浠覺得自己其實是不難過的,她就是憤怒,是悲慨,她太難受了,喉嚨口彷彿堵著一塊巨石,難吐難嚥。

好不容易沉了口氣,雙眼一開一合,一滴淚便徑自跌落,直直打在地上。

雲浠愣了愣,才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她抬起手臂去揩,剛伸到半空,便被人握住。

他的指間的清涼的,他把她拉近,拉入懷中,身上的氣息也是冷冽的。

程昶喚了聲:「阿汀。」

雲浠她一抬眼,就能看見他線條清冷的下頜。

她於是僵在他懷裡,動也不敢動。

程昶沉默許久,問:「阿汀,你信我嗎?」

不等她答,他說:「我不會讓鄆王做太子的。」

「忠勇侯府的一切不公,我都為你討回來。」

「英烈為國捐軀,在我的家鄉,是該封功建碑,讓後世銘記的。你父親和你哥哥該得的清白,憑他是太子,是皇帝,都不能抹去。」

雲浠聽了這話,不由問:「三公子要怎麼做?」

程昶望著已經徹底暗下來的夜,半晌,說:「暫等一等。」

二人還未等到一刻,出去打尖兒的衛玠急匆匆回來了,他兩手空空,顯見得是忘了給雲浠和程昶捎餅,催促道:「趕緊走吧,殿前司的人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找到這兒來了。」

這個小院是他在明隱寺當差的時候閒來無事蓋的,拿木柵欄圍了一塊地,搭了兩個茅草屋,按理不該有人知道。

程昶道:「這幾天有人跟蹤我,我留意了一下,像是殿前司的人,應該是陛下派的。」

「有這回事?」衛玠一愣:「那你今早過來,是怎麼把他們甩開的?」

程昶看他一眼:「我沒甩開。」

衛玠覺得自己沒聽明白,說:「你沒甩開?你沒甩開,那他們跟著過來,不就知道我帶著你倆上明隱寺了麼?」

程昶道:「嗯,知道。」

衛玠茫然地看著他,過了會兒,問:「不是,你的意思是,你是故意把他們引過來的?」

程昶道:「我查到鄆王私自呼叫忠勇侯的屯糧,找不到證據,沒法往下查。正好明隱寺這裡有證人,把殿前司的人引過來,由他們把證人帶進宮,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告去金鑾殿上,跟陛下討個明令,這樣才能去戶部取證。」

昭元帝不是喜歡粉飾太平嗎?反正無惡不作的人又不是他,他憑什麼要幫他的寶貝兒子藏著掖著?把一切掀開來擺在明面上,才是最有效,最能切中要害的辦法。

天下之大,並非皇帝一家之言,為人君者,更要顧及民心,顧及臣心。

何況昭元帝還是這麼一個愛惜聲名,愛做表面公正的帝王。

他勵精圖治了一生,臨到末了,不會願意把一輩子的盛名賠進去。

程昶不信把事情鬧開,在鐵證面前,他還能包庇鄆王。

衛玠道:「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殿前司那個宣稚有點愚忠,你把他引過來,他如果得了老狐狸的令,把那兩個證人私下處置了怎麼辦?反正神不知鬼不覺的。」

「不會。」程昶道,「今天是正月十六,各衙署開朝第一日,多的是往來值勤的,歸德將軍的動向,宮裡各個部衙的大臣都瞧在眼裡,他來明隱寺解決一兩個證人容易,但他不可能解決掉我,再說了——」

程昶道:「你和你的皇城司不也在這兒麼。」

衛玠覺得自己要瘋:「你玩兒這麼大,事先怎麼不跟老子說一聲?!」

他又道:「你倆玩兒吧,老子不奉陪了!」

言罷,掉頭就走。

走到小院外,忽然頓住,垂頭喪氣地走回來,蹲下身,嘆了口氣:「唉,老子被你坑死了……」

下一刻,一列禁衛舉著火把進了小院,宣稚越眾而出,拱手道:「三公子,衛大人,雲校尉,陛下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