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浠根本來不及應答,短巷是背巷,裡頭黑漆漆的,她沒聽到翻牆的聲音,於是放緩步子,慢慢往裡摸索。
褐衣人大概是藏起來了,雲浠悄無聲息地往裡走,一邊探手取火摺子,正在這時,耳畔忽然有勁風颳過。雲浠偏頭一躲,下一刻,又有一掌自正面襲來。
雲浠的雙眼已適應黑暗了,她認出此刻與她交手的人正是褐衣人,暗自一咬牙,當即卸了防備,不管不顧地要去揭他的兜帽。
這個褐衣人擺明了不想傷她,本來一掌已劈了出去,見她不設防,硬生生地又收了回來,一時之間竟被雲浠這一套不給自己留後路的招式逼得左支右絀。
「青天老爺,在那邊!」
忽然巷口傳來叫嚷聲,褐衣人回頭一看,竟然是之前的小販引著巡城御史過來了。
「好了好了,不打了!」
褐衣人自往後退了三步,抬手就將身上的斗篷一掀。
一襲褐袍委地,映照著不遠處官差手裡的火光,眼前分明是一個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與雲浠一樣都束著馬尾,兩道長眉微微上挑,雖是單眼皮,但眼形猶如月牙,十分好看,唇角緊抿的時候是往上翹著的,帶點笑意,帶點倔強的俏。
雲浠認出眼前人,當即大喜:「阿久!」
阿久似乎很得意,勾手攬過雲浠的肩:「功夫不錯,有長進,就是離我還差點兒!」
雲浠左右看了下,問:「就你一個人嗎?」
「啊?不然呢?」阿久順著雲浠的目光也四下一看,「你覺得還有誰?」
雲浠微一沉默,她有點失望,可轉而再一想,哥哥已過世四年了,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念想,如今阿久能回來,已很好了。
雲浠又開心起來,問:「那這幾日,在忠勇侯府附近的也是你?」
阿久道:「是啊。」
「之前兵部不是說你們要二月才到金陵嗎?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腳程快,老忠頭他們追不上我。」阿久得意地一揚下巴,「本來想先回來一步,給你個驚喜。好不容易打聽清楚去侯府的路,上門一看,一半都是不認識的人,有一個長得白白淨淨的,秀氣得跟個姑娘似的,也不知道是什麼人。」
雲浠笑了,剛想和她說長得白白淨淨的那個人是田泗,只聽身後有人道:「這裡,就在這裡,就是她們倆掀了我的攤子。」
是剛才賣燈的小販帶著巡城御史到了。
藉著燈火一瞧雲浠和阿久,「嘿」了一聲,捶胸頓足道:「你說長得好好的兩個姑娘,怎麼竟幹些毀人生意的勾當?官老爺,您可得還小人公道!」
巡城御史應了聲,正待問明事由,細一瞧雲浠,認出她來,愣道:「雲校尉?」
他為難起來。
他與雲浠同列七品,可雲浠還是忠勇侯之女,實在不好處置。猶豫了一下,說:「這樣吧,我帶你們去見一見今夜值勤的御史大人。」
像御史臺樞密院這樣的衙署,除了在綏宮外宮設有總衙,在金陵東西南北四處都設有值勤的值所。
桐子巷在城西,離御史臺西所不遠,雲浠幾人由巡城御史引著,到了御史臺西所的中院。
巡城御史拱了拱手:「幾位且在院中稍等,我去通稟一聲。」
雲浠點了一下頭:「有勞。」
此刻天已黑盡了,遙目望去,眼前的值廬裡點著燈,窗前映著一個安靜的剪影,剪影的案頭堆放著如山的卷宗,他正看得認真。
也不知是哪位大人,上元節的夜裡,竟如此勤勉。
等候通稟的當口,阿久拿手肘撞撞雲浠,覺得頗新鮮:「嘿,你說這什麼人呢,滿金陵都在外頭過燈節,他倒好,一個人躲起來看卷宗,這麼用功,八成是個老書呆子。倒也成,這輩子不指著飛黃騰達,能混上個御史臺的御史,很不錯了!」
雲浠看她一眼,沒說話。
阿久見雲浠不理自己,指了指窗上的剪影,又去逗蹲在一旁的小販:「你別委屈啊,快瞧瞧,青天大老爺要為你做主呢!要不是撞上我們,你還沒這福氣呢!」
小販「哼」一聲,籠起袖口,別開臉,蹲著往一旁挪了一步。
方才去通稟的巡城御史很快出來了,對雲浠幾人道:「侍御史大人請你們進去。」
雲浠一點頭,帶著阿久入了值廬。
值廬裡點著燈,剛一進去,就聽見鼾聲。雲浠仔細一看,書案的左右手還擱著兩張小案,小案上也堆滿了卷宗,孫海平與張大虎四仰八叉地倒在卷宗上,睡得雲裡霧裡。
唯正中的書案前坐著的人還很清醒,他看書的樣子專注而沉靜,像畫中人,也像月下仙。
一瞬間叫人的心都靜下來。
「大人,人帶到了。」
程昶一抬頭,見是雲浠,也愣了一下。
方才巡城御史來通稟時,沒說姓名,只說是桐子巷有官員鬧事。
既然是雲浠,想必一定是事出有因了。
程昶正待問,還沒出聲,小攤販忽然一下跪撲在地上,哭訴道:「青天老爺,您可一定要為小人做主啊!」他瞥眼一掃雲浠與阿久,想起方才那個巡城御史稱雲浠是什麼「校尉」,想必一定是主謀,指著她道,「就是她,她夥同她的同夥,不僅掀了小人的攤,踩爛小人的燈,方才我們一同等候在外,還言語羞辱小人,羞辱大人您!她說您是書呆子,這輩子不能飛黃騰達!這擺明了就是來惹事的呀!大人,士可殺,不可辱,您可一定要為小人,為您自己,討回公道——」
程昶聽是雲浠惹事,原還不信,眼下聽小販說著,越聽越詫異。
目光慢慢移向雲浠,挑起眉。
雲浠:「……」
她垂下眸,腳後跟默默在地上蹭了蹭。
也不知是她腰間的匕首硬,還是這地上的磚更硬?
算了,先別管哪個硬了,趕緊劈個地縫鑽進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