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叔說到末了,聲音已是哽咽。
他當年將雲洛視如己出,以至於雲洛英年戰死,他至今都不能釋懷,可逝者已矣,生者總會慢慢走出來,最怕就是在死灰之上燃起一絲星火希望,不能燎原,也觸不可及,叫人一輩子陷在深淵裡。
他老了,作繭自縛也就罷了,雲浠與方芙蘭還年輕,她們都是太重情義的人,後半輩子總不能守著一個虛無的念想而活。
他是將心比心,才大動了一番肝火。
雲浠明白白叔的用心良苦,勸道:「白叔您不必氣,有時我在大街上瞧見身形挺拔些的,還常常將人誤認作是哥哥呢。再說趙五也是盡責,那人三番五次在侯府附近徘徊,見人就跑,是可疑了些,追一追也是應該。」
她說罷這話,一面吩咐雜院裡的人都散了,一面讓白苓把白叔扶去後院歇息。本想繞去方芙蘭的院子,看看她的病如何了,途中碰到鳴翠,說:「少夫人吃過藥,剛睡下,大小姐您還是晚些時候再過去看她吧。」
雲浠應了聲「好」,便沿著長廊,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髒髒正在小院裡睡覺,幾日沒見雲浠,奔上來繞著她的腿打轉,雲浠俯身撫了撫它的頭,把行囊放去屋中,又出了門,慢慢在階沿上坐下。
其實方才聽趙五提及雲洛的一瞬間,她是當真燃起了一絲希望,盼著哥哥還活著。
她甚至想,當年為哥哥收屍時,屍體是焦黑的,說不定不是哥哥呢?
但她知道這不可能。
屍身穿著的甲冑是雲洛的,將軍印也是雲洛的,身形更與雲洛一般無二。
哪怕這些都有得作假,屍身右臂上的胎記又該解釋呢?
且當年招遠叛變,情勢危急千鈞一髮,雲洛帶著那麼多兵將,根本來不及從草原的大火裡脫身。
況且白叔也說了,如果哥哥沒有死,一定會回來找她,找阿嫂的。
雲浠想起雲洛最後一次出征,那時忠勇侯戰死的訊息剛傳回金陵不久,她尚未從傷悲大慟中緩過心神,眼睜睜就看著雲洛接了朝廷的旨,穿好鎧甲,拿著佩劍,出了侯府的門。
她追在他身後,不明白早已被封了大將軍的哥哥這一回為什麼被降為副將,可雲洛卻坦然,他笑著說:「阿汀,你放心,阿爹不會白白犧牲,該是忠勇侯府的榮耀,該是咱們雲家的功勞,哥哥一樣不落,全都能掙回來!」
「阿、阿汀。」
雲浠兀自坐著,忽聽一旁有人喚她。
田泗在她旁邊的階沿坐下,說:「阿汀,你、你別傷心。」
「我不傷心。」雲浠一搖頭,「我就是,想哥哥了。」
田泗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問:「宣威、宣威將軍,他是——什麼樣的?」
雲浠聽他這麼問就笑了,目光落在院子裡空蕩蕩的兵器架上,說:「小時候我孃親去得早,是阿爹與哥哥把我帶大。哥哥是天生將才,十一歲上戰場,十四歲就能領兵了,到了十五歲,只要他上戰場,必定戰無不勝。那時無論是塞北還是金陵的人都說,哥哥青出於藍,將來非但能承襲忠勇侯爵,成就一定在父親之上。但哥哥不在乎這個,他從不驕傲,他說他只想像雲氏一門的祖祖輩輩一樣,保家衛國,戍邊守疆。」
「我還小的時候,哥哥和阿爹出征,我和阿柴就在家裡等他們,後來哥哥開始統兵了,我想跟著他上沙場,父親不同意,還是哥哥帶我去的,他讓阿久來保護我,第二回就讓我領了兵,你信嗎?」
「信,我信,忠勇侯一,一家子,都是好人。」田泗道。
他又仔細看了一下雲浠,說:「阿、阿汀,你如果,實在,實在想宣威將軍,那你——那你就去,找裴府那個,二少爺,確認一下屍身,總好過——這麼懸著。」
當年雲洛的屍身說到底是裴闌第一個收的,雲浠去塞北的時候,屍身早已入殮。
裴闌怕她傷心,不讓她揭棺看,可她在回金陵的路上,一個人走到半途,曾揭開來看過,那麼英朗挺拔的一個人,到頭來,變作一棺焦黑的屍首。
她那時根本不敢信那是雲洛。
雲浠點了一下頭:「好,改日我去找一下裴闌。」
髒髒有點人來瘋,見了雲浠與田泗,也不睡了,自在院子裡打滾,又叼來木球遞給雲浠。
雲浠將木球擱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用力往小院外一扔,髒髒瘋跑著去撿了。
雲浠看它玩得熱鬧,心神回緩許多,這才想起正事,問田泗:「對了,望安的親事,你有什麼打算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