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了一口氣,仰身躺倒在榻上,拉過被衾:「天晚了,阿嫂,你快去睡吧,省得沒歇好傷了身子。」
方芙蘭再看雲浠一眼,知道眼下無論說什麼都於事無補,無言嘆了一聲,吹熄了案頭的燈。
「阿嫂。」
方芙蘭剛走到門口,忽聽雲浠又道。
「我真羨慕那個人呀,可以一直陪著三公子。」
方芙蘭移目看去,屋子裡黑黢黢的,什麼都瞧不清的。
雲浠的聲音悶悶的,有點發澀,她又道:「阿嫂,你從前說,在心裡裝著一個得不到的人,是很苦的。」
時間一久,越來明白其中滋味。
從前她還不信,她覺得能喜歡上三公子,是她的福氣。
可她眼下明白了。
這種滋味,無聲且驚心。
自在荒涼處起高樓,眼睜睜看他樓塌了,碎成片片青瓦堆,憑他驚濤駭浪,摧折心骨,卻一點菸塵也不能留下。
雲浠沉在一片黑影裡,咂咂嘴,說:「是有點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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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將散,一行人先把太皇太后送至瓊華閣,陪她又說了一會子話,待她歇下,這才回了各自的下處。
程昶喚來一名宮人問了問時辰,聽是亥正,與琮親王一揖,說:「父親母親且先歇下,明嬰還有事,出去走走。」
「明嬰。」琮親王道,「你去哪裡?」
程昶沒答。
琮親王妃四下一看,上前兩步:「你可是要去尋忠勇侯府的雲氏女?你父親明裡暗裡已與你說過多少回了,讓你切莫與她走得太近,你怎的就是不聽?」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且再說,今晚你皇叔父究竟是什麼意思,你瞧不明白?咱們會寧殿就在你皇叔父的移清殿旁邊,你的動向,他如何能不知?」
程昶略一沉吟,剛要開口解釋,展眼一看,只見太皇太后身邊的秦嬤嬤竟引著餘凌過來了。
秦嬤嬤笑道:「太皇太后惦記著三公子,想著今日宴上三公子或未能盡興,好在眼下尚未很晚,便吩咐凌姐兒陪著他四處走走。」
言罷,餘凌欠身與程昶行禮:「三公子。」
程昶頷首,說:「走吧。」先一步往崑玉苑那邊去了。
崑玉苑的宴已在收了,四處都是宮人與巡視的武衛,因先前鬧了暗殺的事,延福宮今夜的守衛十分嚴密,崑玉苑與移清殿附近是殿前司、皇城司的禁軍,更遠處還有在京房的官兵。
程昶行至一處小亭前,頓住步子,回頭看餘凌,說:「我還有點事,你——」
「三公子可是要去探望忠勇侯府的雲浠小姐?」不等他說完,餘凌就道。
她環目一望,似是見近旁的武衛都不敢靠近,低聲又道,「三公子且去吧,凌兒就在小亭這裡等著您。」
程昶有些意外,倒也沒問她為何會覺得他要去尋雲浠,左右她被昭元帝召進宮,常伴在太皇太后身邊的,是該知道聖心。
程昶喚來殿前司的人,囑他們護好餘凌的安危,獨自一人順著小亭外的石徑,往崑玉苑更深處的石林裡走去了。
石林積雪已深,程昶行至一處開闊地帶,頓住步子。
他似是在等什麼人,立在原處,沉吟不語。
沒過多久,近旁的一座假山後果然繞出一個拎著酒壺,喝得醉醺醺的人,他眯起眼仔細認了認來人,似乎很意外:「喲,三公子,這深更半夜的,怎麼一個人到這兒來了?」
正是衛玠。
程昶道:「不是衛大人約我來此的嗎?」
說是相約也不盡然。
今夜分明是程昶找「貴人」麻煩,可衛玠一來,非但幫他處理了毛九的屍身,還與他一起在昭元帝跟前合演了一齣瞞天過海,倒打一耙,說成是自己遇襲。
程昶此前與衛玠毫無交情,無緣無故得他相助,當然不會覺得理所應當。
衛玠是皇城司指揮使,天子近衛,知道太多天家秘辛,他幫自己,定然是有所求的。
而程昶之所以一路尋到此處,乃是因為這個石林只有皇城司的人把守,想必衛玠早已安插了自己的人,說話最方便。
衛玠笑了:「瞧三公子這話說的,在下是草莽之流,怎敢勞動尊駕移步?」
「衛大人既然沒什麼事,」程昶道,「那我先走了。」
說著,邁步就要往石林外去。
「哎,怎麼說走就走。」衛玠挪後兩步,在程昶跟前一攔,「聊聊?」
「怎麼聊?」
「交心的那種。」衛玠笑道,暗忖一番,醉醺醺的雙眸裡閃出一絲促狹之意,「不如這樣,你我各自交換一個秘密。你先說。」
程昶點頭。
然後他說:「我失憶了。」
衛玠:「……」
雖然有些吃驚,但他此前已預料到了。
但說秘密吧,這還真是個秘密。
「你這個也太揀便宜了。」衛玠道。
他雖這麼說,卻似乎絲毫不介意,轉而又得意洋洋起來:「你看我的。」
「我覺得,三殿下、四殿下,沒一個好東西,我討厭他們。」
程昶:「……」
「所以——」衛玠緊盯著程昶,眼中笑意不褪,說不清是不是仍醉著,慢條斯理地道:「我想扶你做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