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入夜,餘大夫為瑜姐兒診完脈出來,尚未走到紮營的地方,就見黑燈瞎火處竄出來一人,抬手在他跟前一攔:「站住。小王爺命你過去一趟。」
餘大夫嚇了一跳,定眼一瞧,才發現眼前這個人五大三粗,正是常跟在三公子身邊的廝役,張大虎。
餘大夫拱手道:「敢問張小爺,三公子可是有什麼吩咐不成?」
張大虎道:「我怎麼知道?反正小王爺叫你去見他,你就得去。」
言罷,不由分說,拽了餘大夫的胳膊肘,把他帶到程昶屋前,稟道:「小王爺,人帶到了。」隨即把門推開。
餘大夫打眼一望,見屋中除了程昶外,只有兩名廝役,略鬆了口氣,拜道:「敢問三公子,可是有什麼事吩咐草民去辦不成?」
他早聽聞琮親王府的三公子個頂糊塗的人,既這麼糊塗,想必該是什麼端倪都瞧不出來的。
程昶問:「那個瑜姐兒是真有腹痛之症嗎?」
「回三公子的話,是有的。」餘大夫道,他是跟在劉府尹身邊的醫官,時而劉府尹府上的家眷病了,他也會過府診一診脈,是以劉府個人身上有什麼病,他都是知道的。
「很嚴重?」
「這……嚴重倒也談不上,三公子有所不知,這樣的病症,凡女子身上多少會有點,與身子底子有關,難熬是難熬了些,但不怎麼要緊,三兩日過去也就康泰了。」
程昶道:「這麼說,這是常有的事了?」
「是,雖然個人不同,但瑜姑娘每月一回,必是要犯的,且每次腹痛起來,症狀時而輕一些,時而重一些,也不盡相同,譬如這一回,」餘大夫道,「這一回瑜姑娘的腹痛就難熬得緊,是以不得不在驛站暫留,還勞煩雲校尉作陪。」
餘大夫一口氣說了一串兒醫理,然而話音落,那頭卻半晌沒有言語。
餘大夫心中納悶,不由地抬起眼皮去看程昶,這一看,他生生駭了一跳。三公子也正看著他,神色淡淡如同平常,但那眼神卻極清醒,彷彿能洞穿人心一樣。
哪有半分糊塗的樣子。
餘大夫心裡本就有鬼,被程昶這麼一瞧,膝頭就軟了,強撐著沒跪,舌頭卻先打了結:「三、三公子。」
程昶見他不再裝樣子,自也不多擺譜,單刀直入就道:「是劉府尹教你這麼說的?」
餘大夫垂著眼,沒吭聲。
程昶又道:「其實瑜姐兒是不是根本沒犯腹痛,又或者是犯了,但沒那麼嚴重。」
餘大夫仍沒吭聲,但肩頭卻打起顫來。
「問你話呢!」孫海平見餘大夫跟只悶葫蘆似的,高聲喝道,「知道得罪咱們小王爺是什麼下場嗎?扒了你這身皮都是輕的!」說著挽起袖子,要上前去教訓他。
手還沒挨著餘大夫的頭,餘大夫立時就跪了:「三、三公子饒命,草民不是有意要欺瞞三公子您的,確是,確是——」他一咬牙,也顧不上與劉府尹的主僕情誼了,心道是保命要緊,實話說道,「確是劉府尹吩咐草民這麼與三公子說的。」
「三公子明鑑,瑜姑娘她眼下並不在信期,身子康泰得很,此前之所以謊稱是犯了腹痛症,其實是為了把雲校尉絆在驛站,讓她不能即時隨您的車駕回京。」
這話出,孫海平和張大虎面面相覷。
把雲浠絆在驛站,不讓她即時回京,為什麼?
餘大夫見程昶仍不吭聲,戰戰兢兢地把什麼都召了:「是真的,三公子,是府尹大人吩咐瑜姑娘這麼做的,他還讓小的幫著一起欺瞞,以至於雲校尉此前見瑜姑娘臉色不好,也是因吃了小的一副藥的緣故。」
「府尹大人說了,倘雲校尉跟隨三公子您的車駕回京,這護送琮親王府小王爺的頭一等功,他就撈不著了。」
程昶畢竟是雲浠費盡千辛萬苦找著的,這功勞誰也不能跟她搶。可找人是一樁功,找到人後,平安護送回京又是另一樁功。若雲浠跟著程昶一道回京,誰的功勞也不能大過她去。頭一個在今上、在琮親王、甚至在太皇太后面前得臉的人就得是雲浠。可若雲浠路上因為旁的事耽擱了,護送三公子回京的要職落到他劉府尹身上,他先在今上跟前得了臉,那一切就不一樣了。
封賞都是其次,要緊的是前途。經此一事,宮中的主子們就會記得他,往後各大衙門有什麼肥缺,就會先想到他。
這可是平步青雲的大好機會,縱使手腕卑劣了些,他也不得不抓住了。
張大虎一聽餘大夫的話,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你們算計雲校尉?」
他不像孫海平,有副玲瓏心腸,凡事都要盤算首尾,他是個榆木腦袋,從前他眼裡沒雲浠這號人,只知道效忠小王爺,後來小王爺失蹤了,是雲浠帶著他找著的,他就徹底服了她。
張大虎既服了誰,凡事便向著誰。
他挽袖子:「你小爺我——」
「你出去吧。」不等張大虎的拳頭落到餘大夫臉上,程昶淡淡吩咐道。
「小王爺?」張大虎急了,覺得此刻不揍人更待何時?一瞥眼,卻在程昶臉上瞧見了一抹清寒之色。
怒意呼之欲出。
小王爺自落水後,縱然寡言了些,為人一直十分隨和,幾曾見過他動怒?
還不待張大虎反應,則聽程昶泠泠又道:「你去告訴劉府尹,讓他帶著他手底下的官差,趕在明早天亮前,都滾。」
餘大夫聽了這話,連聲應「是」,扶著藥箱連滾帶爬地退出屋去。
孫海平拿餘光去覷程昶的臉色,過了會兒,見他略有和緩,小心翼翼地問:「小王爺,您是怎麼瞧出來那個芝麻官兒幹了這殺千刀的勾當的?」
程昶教養良好,並不遷怒,答道:「回來驛站的時候,他反應有點怪。」
不讓他詢問雲浠的「病情」,急於把他請入驛站。且一入驛站,就忙著賠罪,甚至還帶著瑜姐兒一起跪下了。
程昶當時就奇怪,不過是犯個腹痛罷了,哪至於這麼嚴重?
這才想到他或許是做賊心虛。
回驛站的決定分明是程昶自己做的,憑的路上怎麼耽擱,也是程昶的主意,這個劉府尹為何稱他是怕瑜姐兒耽誤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