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記得她很擅畫畫,臨分手時,她送給他一個素描本,本子上畫滿了他各種各樣的模樣,看書時,寫字時,微笑時,走在弄堂裡回頭看她時,筆觸間略去他眉宇的懨懨病態,灑上陽光,出奇的好看。
好看得讓程昶相信,她當年是真的太喜歡他。
可惜那個素描本,在一次他搬家後遺失了,一如他不記得她的模樣一般,並不怎麼可惜。
程昶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便如奔走在這塵世中的芸芸眾生,最終在心上裹了一層堅硬的殼,且他的殼格外厚,彷彿杜絕了情念,以至於後來遇到再多形色萬千的女子,他也沒動過心。
實在太難動心了。
程昶工作幾年後,參加過不少同學同事的婚禮,有的在歐洲的小禮堂裡,有的在富麗堂皇的酒店,有的則是鄉下的流水席。
無論哪一種,到末了,都要新人宣誓,百年好合,永結同心,無論貧窮,富貴,疾病,相守白頭,永不離棄。
這是一雙人走進彼此生命的儀式。
程昶見證了太多,雖然歆羨,並不多感慨。
因他覺得,他這一輩子終歸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一個人享受歡愉與收穫,一個人承擔疼痛與疾病,沒有人會走進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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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程昶聽著琮親王妃絮叨起林家小姐的好處,一時想起前塵往事。
他倒是不排斥那位林家小姐,人美賢惠性格好,把距離保持妥當,可以先試著處處看。
左右他這輩子攤上一副康健身子骨,娶妻還是無妨的。
就是不知道那個林氏小姐喜不喜歡狗,他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要養只寵物狗。
起碼一隻。
等回了房裡,程昶才想起一樁要事——他忘了和琮親王提自己在水榭遇襲的事了。
這事他雖然不想聲張,但害他的畢竟是王府養了幾十年的家將,便是他不說,不出三日,琮親王也能查到。
想起遇襲的事,程昶就想起雲浠。
他枕著手臂,躺在榻上,想著雲浠退婚時,一臉決然的模樣,當時她掌心的傷口破開,一滴滴又滲出血來。
她畢竟是為了救他才傷的。
程昶一時慨然,心中想,也不知她回府後,重新包紮過傷口沒有,那麼好看的一個姑娘,身上還是不要留疤才好。
還有她哥哥的事,也不知道要怎麼解決。
罷了,自己到底承了她的情,明天一早差人去問問,看看有沒有什麼可相幫的。
一時悠悠然入夢,夢裡竟有刀光劍影。
一柄短刃向他襲來,森冷的寒氣割向喉間,這時,一隻手從旁側伸來,將短刃推開。
雲浠回頭看他,問:「三公子,您沒事吧?」
程昶剛要答,不知怎麼,眼前的景物倏而模糊起來,亭臺水榭驀地倒轉,彷彿置身湖中,目之所及斗轉星移,他一時恍惚,再睜眼,額上懸著的竟是手術室刺目的無影燈。
有人圍在病床邊,問:「這個病人什麼情況?」
「心臟驟停。」
又有人在喊:「上除顫儀。」
「準備開胸。」
刺痛的電流一下貫穿他的全身,他隨著電流猛地一起,猛地一落,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氣,那團呼吸卻炸裂在心肺中,讓他整個人痛不欲生。
「救得活嗎?」
「難說。」
又有人在耳邊道。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這種,置身於生死邊緣,只一腳就要邁入無間地獄的感覺。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拼命告訴自己,活著不易,活著不易,堅持下來。
後來他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程昶頭疼地想。
後來?哪有什麼後來?他溺入了水中,再醒來,就成了另外一個程昶。
……
程昶驀地坐起身,額間盡是冷汗,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陣氣,才發現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只是太真實了些。
手術室,除顫儀擊在胸上的痛,還有醫務人員的對話。
真實得讓他分不清究竟是蝶夢莊周,還是莊周夢蝶。
真實得彷彿就是他此刻當下,正經歷著的一切。
可他現在,分明還坐在自己的臥榻上,還是那個琮親王府的小王爺。
窗外的雨還在下,梅雨時節,金陵一旦落雨便沒個歇止。
隔著一層窗紙望去,外間蒼蒼茫茫如染霧氣,叫人辨不清晨昏。
程昶又在榻上坐了一會兒,這才起了身,叫人打了水來清洗,問:「什麼時辰了?」
「回小王爺的話,剛到卯正。」門前一名小廝應道,又提醒,「您今日休沐,不必去衙門應卯。」
程昶點了一下頭,往門外一看,只見院中多了幾名生面孔的武衛,問:「怎麼回事?」
「回小王爺的話,這幾人是王爺大清早派來護衛您安危的,什麼原因王爺沒說,終歸是為了您好。」
程昶反應過來,八成是琮親王從哪裡得知了王府的家將反水的事,增派人手過來保護他周全吧。
程昶沒應聲,想趁著今日休沐,去京兆府一趟。
張大虎已在京兆府的柴房裡扮了好幾日死去的艄公,想來該有些眉目了,他過去問問情況,順道再問問雲浠,看看她哥哥的事怎樣了。
這麼想著,程昶便回房更衣。
身後的小廝跟進屋,一面伺候他,一面頗興奮地道:「小王爺,小的今日天沒亮,打聽到一樁稀罕事。」
這名小廝叫孫海平,常跟在程昶身邊,人在一眾小廝中算得上聰明靠譜,缺點就是嘴賤得很。
程昶下意識問:「什麼稀罕事?」
「就是那個,侯府家的破落小姐,她昨晚不是在裴府老太君的壽宴上,跟他們家的二少爺退親了麼?」
「按說她幹了這麼一樁石破天驚的事,人該消停些了吧?可她偏不。您猜怎麼著?今兒天還沒亮,她就帶著老忠勇侯的牌位,她哥哥的牌位,去宮門前跪著了,說什麼要給她的哥哥伸冤。」
程昶一愣:「有這回事?」
「是啊。」孫海平道,「叫小的說,這侯府的破落小姐也忒傻了,她哥哥早死了八百年了,當年屍體抬回來的時候,咱們還撞見過,燒得焦黑,塵歸塵,土歸土的事了,有什麼好伸冤的?」
「再說了,昨夜今上剛一道旨意下來治你哥哥的罪,又沒礙著你什麼事,你連天亮都不等,這就上趕著跑去宮門前喊不服?這不平白給今上添堵了麼?」
孫海平咂咂嘴:「小王爺,您說,咱們要去宮門口瞧個熱鬧麼?聽說有不少人都趕去瞧熱鬧了哩。」
程昶一時無話,半晌,撿了個重點:「雲洛的屍體抬回金陵,應該在棺材裡,你……我們是怎麼撞見他的屍身的?」
「這就要怪那破落小姐不長眼,迎面撞了小王爺您的馬車唄。結果您還沒怎麼樣,反倒是她驅的板車不經事,摔得連棺材掀了蓋,這不,她哥哥的屍身才翻出來。她當時還氣呢,可巧她不佔理,沒人幫她,她也識時務,一個人把她哥哥屍身抬回了棺材。」
程昶怔了怔:「你這意思,是她一個人把雲洛的屍首帶回金陵的?」
「好像是吧?當時咱們都吃醉了酒,沒記太清。小王爺您那會兒當真大人有大量,她這麼冒犯您,您也沒與她多計較。」
程昶聽了這話,心間一時不是滋味。
他實沒料到他與雲浠之間還有這樣一段過節。
照這麼看,雲浠如今盡心竭力地幫他查案,甚至在他遇難時,奮不顧身的相救,實在難能可貴。
程昶想,縱然那些錯事是真正的小王爺犯下的,可他既然穿過來,沒道理光享受他的富貴榮華,享受他這副康健身子骨,卻不對他的過往負責。
程昶默坐了一會兒,對孫海平道:「你把我的官袍拿來。」
孫海平嚇了一跳,以為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他家小王爺要勤勉務公,連休沐都要去大街上巡一圈了呢。
過了片刻,他又自以為想明白,頗興奮道:「小王爺,您是不是想穿著官袍,帶小的們去宮門口瞧那破落小姐的熱鬧?這樣好,有官袍在身,咱們也不至於被宮門口那些殺千刀的護衛攆走。」
說著,立時取了官袍來,要幫程昶換上。
程昶看了一眼,發現是便服,道:「不是這身。」
御史的官袍分兩種,一曰便服,二曰朝服。
古來御史乃天子耳目,犯言直諫乃是本職,便是品級再低,遇上要諫言的事,也有直接面聖的資格。
所謂便服,是程昶巡街穿的官袍。
而所謂朝服,就是他面聖穿的了。
孫海平愣道:「小王爺,您、您這是要穿朝服?您要進宮見皇上?」
程昶看了眼天色,伸手讓孫海平更衣,催促:「快些吧,再晚早朝就結束了。」
—*—*—*—
雨水自中夜落下,到了天明時分,已不似夜裡滂沱。
雲浠接到聖旨,帶著父親與哥哥的牌位來到宮門跪著時,四周還漆黑一片,也不知何時,天漸漸就亮了。
上朝的大臣一個接一個從她身旁路過,有人只看一眼她身前牌位上的名字,就遠遠避開,有人好心,上前勸她一兩句,見她不肯走,搖了搖頭也走開了。
想想也是,她昨夜先是退了與裴闌的親事,得罪了裴府,後又接到今上問罪哥哥的聖旨,忠勇侯府淪為罪臣府邸。
落魄到如今這個地步,還有誰肯幫她?
還哥哥清白,也只有靠自己了。
雲浠筆挺地跪著,雙目注視著眼前巍峨廣袤的綏宮,一身硃色捕快勁衣早已溼透,原本明快的色澤變得暗沉沉的。
綿綿密密的雨水順著後頸,滾落她的脖間,但也不覺得冷,想來跪了這許久,早已適應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雲浠想,這回又是哪一位大人來看自己熱鬧了呢?
罷了,看就看吧,只要她能將懷裡的急函親手呈給今上,只要能還哥哥清白,她不怕成為別人眼裡的笑話。
不期然間,頭頂一方天地瀟瀟雨歇。
雲浠愣了愣,仰頭看去,身前不知何時立了一人。
程昶持著傘,一身蒼藍朝服如水墨浸染,那雙驚若天人的清冷眉眼,稱著這一天一地的雨霧,直要令山河失色。
他看著她,問:「信帶來了嗎?」
雲浠啞然道:「什麼信?」
片刻後,她又反應過來,點了一下頭,說:「帶來了。」從懷裡取出一封用荷葉包著的信,遞給程昶。
這是那封唯一能證明哥哥清白的急函。
雲浠不知道程昶來做什麼。
她只知道,他不是來瞧她熱鬧的。
她從他的眼裡看得出。
程昶接過信,細看了一遍,然後俯下身,看著雲浠,說:「我……從來沒有在皇帝面前諫過言,不確定自己可以做到幾分。」
「但是我,可以幫你試試。」
「你願意信我嗎?」
雲浠愣愣地看著他,彷彿難以置信一般。
好半晌,她像才反應過來他究竟說了什麼,抿緊唇「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程昶於是將雲洛的急函重新用荷葉包好,揣入懷中。
他把傘遞給雲浠,說:「傘你拿著。」
然後淡淡一笑,「好,那我就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