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你眉梢點花燈 沉筱之 第2頁,共2頁

田泗甚靈敏,聽了程昶的話,出了牢門,不一會兒拎回來一隻耗子。

耗子把碗中最後餘的幾滴水舔乾淨,沒過多久,也死了。

艄公從來投案,到進這間牢房,統共也就兩個時辰,雲浠來時就問過了,這兩個時辰裡,除了來送飯的傻子七,沒人進來過。

傻子七是個真傻子,一出生腦子便壞了,若不是因為他當捕頭的爹因公差死了,京兆府不會給他這份送牢飯的差事。

也因此,傻子七每回送飯送水,碗上都標著號,哪一間哪一碗,清清楚楚,一旦錯一碗,他就會徹底弄混。

傻子七這麼傻,艄公的死,不會是他害的。

可大牢的看守明明說了,艄公被關進來這期間,沒人進來過。

那麼,要不就是看守撒了謊,要不,就是傻子七送來的這碗水,被人途中做了手腳。

田泗道:「我、我、我找李大屏問問去。」

李大屏是其中一個看守。

「不必了」。雲浠道,她搖了搖頭,「他們沒有撒謊。」又解釋,「倘若是他們撒了謊,除了傻子七,還另放人進了牢房,那人既有時間下毒,何不一刀殺了這艄公更痛快?」

那些人之所以要殺艄公,就是為滅口,在一碗水裡下毒,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喝?倘他在喝之前,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豈不白費功夫?

因此,事先除了傻子七,一定沒有人來過這牢房。

看守沒有撒謊。

水是傻子七在過來時,被人做手腳了。

程昶想起一事,問雲浠:「那個要殺艄公的人,既沒進過這間大牢,怎麼確定艄公在哪間牢房的?」

雲浠還沒答,柯勇道:「三公子有所不知,咱們衙門裡,每個身上有案子的捕快,都有一間自己的牢房,倘抓來的嫌犯,也先關入自己這間,這樣一旦大人們要審案子了,衙差們就知道去哪一間提犯人。」

程昶點了一下頭,又陷入深思。

過了會兒,他看了雲浠一眼,彷彿欲言又止:「你……」

雲浠愣了愣,頃刻反應過來,對身後的人道:「田泗,柯勇,你們先帶著兩位廝役去外頭等著。」

看著人撤出牢房了,雲浠對程昶道:「三公子有話但說無妨。」

程昶點了點頭,問的卻彷彿是一樁不相干的:「我聽說,昨夜你值宿,今早艄公過來投案的時候,你本來在家中,是衙差去尋你,你才趕過來的?」

「是。」

程昶又道:「衙差跟你說,艄公找到了,當時,你家中有幾人聽見這事?」

雲浠一愣,心想,這可多了,今早羅姝來她府上做客,吳大夫來府上為白叔看診,柯勇來跟她說艄公投案時,恰逢方芙蘭與羅姝要去醫鋪,白叔送吳大夫離開,前院裡,阿苓,趙五與兩個雜役也在,還有為羅姝的丫鬟,套馬車的車伕,還有田泗。

這些人,大概都聽見柯勇說「艄公投案」了。

雲浠道:「三公子的意思是,是卑職身邊的人有問題,否則那位給水做手腳的人,不會知道艄公關在卑職這間牢房裡?」

程昶搖頭:「不止。」

「真兇勢大,要殺艄公,早就殺了,何必等到他來投案?說明艄公來京兆府,是他始料未及的。」

「即便始料未及,那真兇一旦得知艄公在京兆府大牢,派人過來殺了就是,何必畏手畏腳,以他的勢力,難道還怕兩個看守,不敢進這牢房?」

雲浠一想,是了,畢竟那是連琮親王府的小王爺都敢下手的人。

「只有一個解釋。」程昶續道,「他要派人進這牢房殺人滅口時,已來不及了。」

「你我都是正午到的,適逢傻子七剛送過飯,那麼反過來想,真兇派來的人為什麼會來不及?因為他知道、或是瞧見你我快到了,不敢露出馬腳,這才沒有進牢房,而是選擇在傻子七的水裡做手腳。」

「這就說明,這個被真兇派來殺人滅口的人,只比你我早到一會兒罷了。」

「他為什麼只早到了一會兒?」

「因為他與你我一樣,也是剛接到艄公投案的訊息。柯勇是去侯府把訊息告訴你的那個,若是他沿途透露的訊息,真兇有充足的時間安排人手滅口,因此不可能是他,兩名看守同理。」

「所以,這個訊息,只有可能在兩個時間點洩露。」

雲浠恍然:「柯勇把訊息告訴我時,或者田泗去找三公子,把訊息告訴三公子時?」

程昶點頭,猶豫了一下道:「但我覺得,問題並不出在我這裡,田泗來找我時,語焉不詳,且當時我身旁除了兩名廝役,並無旁人。而我一聽聞後,就快馬趕來了。」

所以,訊息洩露的地點,極可能是在今早的侯府門口。

是了,雲浠想,她是徒步趕來京兆府的,她腳程再快,終究抵不過旁人快馬加鞭。

今早的侯府門口,一旦有人得知了艄公投案的訊息,然後趕著把這訊息告訴了真兇,真兇再安排人快馬趕來京兆府,剛好與她差不多時辰到。

「而且……」程昶又補了一句,「這個人還精準地知道,你的牢房,是哪一間。」

可是,這個人,是誰呢?

早上在忠勇侯府門口的,都是雲浠再熟悉不過的人了。

雲浠默然立著,她抿著唇,雙手漸漸握緊成全,一時十分自責,早上柯勇來找她時,她怎麼就不警醒些呢?這些日子柯勇一直在幫她尋這艄公的蹤跡,她怎麼就不能在柯勇開口前,先將截住他的話,把他帶去一邊再說呢?

她又一時膽寒,洩露艄公投案訊息的,竟是她所熟知的人。

她身邊的人裡,竟有人認識要殺害三公子的真兇,並還是非不明地助紂為虐。

程昶看著雲浠自責又惶然的樣子,道:「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這些只是我的推論罷了,不一定對,說不定有的細節被我忽略了。」

雲浠卻搖了搖頭:「都是我,太大意了,這艄公好不容易來投案,卻沒說完最關鍵的一句話,這下線索又斷了。」

牢房燭光晃動,雲浠低垂著眸,長睫在眼瞼下方罩下深影,貝齒緊咬著唇,嫣紅一片。

程昶默不作聲地看著,過了會兒,眼中靈光一現。

「誰說線索斷了?」他道,「我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