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姬進了房間,便見著一道紗簾隔在花廳和房間之間,一道修挑優雅的身影正靜靜地在窗邊,看著窗外。
她看著他朦朧而精緻的臉頰側影,心中一片溫熱,又不受控制地跳動了起來。
但云姬還是沒有忘記禮儀,恭恭敬敬地單膝著地,抱拳行禮:「雲姬參見殿下。」
「起來罷。」百里初幽涼的聲音響起,似夏日裡一汪冷泉,悅耳卻不帶一絲感情。
雲姬心中微涼,收斂了心神站起了起來,有些遲疑地問:「不知殿下召見雲姬有什麼吩咐?」
百里初看著窗外,漫不經心地道:「前些日子,你們查的事情,本宮已經看了摺子了,這幾日可有什麼收穫麼?
雲姬顰眉:「回殿下,因為對方訊息傳遞的渠道涉及數行省,所以這些日子云號的人已經將線索全部發給給風、雲、雨三號,讓他們協查,就目前看來,梅家之人涉案已經是不容置疑的了。」
百里初笑了起來,只是笑聲異常冰涼:「區區一個商賈之家,就算縱橫帝國商界,卻也還沒有這樣大的膽子敢截留邊關八百里加急通報,甚至著人追殺傳令官。」
雲姬篤定地道:「一定是杜家,或者說是杜太后。」
梅家身後的人就是杜家。
百里初端起茶水,輕吹開茶上的浮葉:「本宮那位祖母這些日子都閉門修佛見不得外人,看來是杜國公想的這一招釜底抽薪之計。」
雲姬頷首,她估計杜家人想藉此陷害百里凌風,除掉皇位的競爭對手!
畢竟依照當時的百里凌風的處境,一定會被懷疑是他從中做了手腳。
「只是不想八殿下不但沒有被陷害,反而大勝而歸。」雲姬有些不屑地笑了笑。
百里初淡淡地道:「但是梅蘇卻已經贏得美名,順利進入朝廷之中,杜家也算不得全盤皆輸。」
商賈的地位雖然在帝國比前朝高了不少,但是皇商不得入仕,卻是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就是為了避免與皇家有關的商賈入仕之後以權謀私,或者以金錢操控朝廷。
雲姬一愣,隨後有些不以為然:「只要殿下不想給梅蘇機會,他就算用什麼心機,都不可能在朝廷裡站住腳跟。
百里初聞言,不知在想什麼,只輕笑了一聲。
但那笑聲幽冷森然,似從極深的黑暗之中飄蕩出來一般。
讓雲姬都忍不住背脊發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又讓她想起那永遠飄蕩著濃烈屍香和滿地白骨的地宮中的時光。
她怔怔然地看著百里初的身影,炎炎烈日的光芒,彷彿都被他身邊幽暗冰冷的氣息逼退。
這樣的男人,她原本以為他永遠都如神祗一般只會寵幸人,卻永遠不會眷顧任何世人,她也只要遠遠地看著他,便滿足了,但是……
三年之後,他的身邊多了另外一個‘她’。
百里初涼薄的聲音忽又響起:「本宮聽說你在收集南珠,可有什麼好的收穫?」
雲姬聞言,立刻打起精神含笑道:「回殿下,欽州府的珠貝品質確實不錯,屬下在欽州府收集到了三枚極為稀罕的黑珍珠,還有兩枚頂尖的金色彩珠,龍眼大小,光彩四溢,販回北方定能賣個好價錢,而且此地靠海,若是能走海運,將一些珠貝運送回上京,更是極好的生意。」
只是,她才說到海運,忽然想起天極禁海,秋葉白被所有人讚頌的其中一點便是她突破重圍,降服海盜,一路幾乎沒有什麼損失地將大批糧草送到了粵東行省。
她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百里初微微側臉,淡淡一笑:「秋監軍在,這海運之事,確實大有可為。」
雲姬沉默了下去,有些尷尬地微微頷首:「是,大人英武。」
百里初又忽然道:「你將那些珠子交給一白,從他那裡領賞就是了。」
雲姬一愣,殿下要那些珠子麼?
她立刻擺手道:「不要說雲號的產業都是殿下的,就算是雲姬……。」
她頓了頓,放柔了聲音:「也是殿下的,那裡還需要殿下支付金銀?」
雖然那些東西是她選的樣品,但若她選擇的東西,能博得他的喜歡,便是她最欣慰的事情了。
百里初淡漠地道:「讓你支領就是支領就是了,不必多言。」
雲姬遲疑了片刻,還是頷首道:「是,只是不知殿下要這些珠子是打算做頭冠、腰帶還是配飾,雲姬聽老闆說不同的珠子做不同的東西還是有些講究的。」
這倒是百里初沒有聽過的,他沉吟了片刻:「本宮要將它們鑲嵌在玄鋼長槍之上。」
雲姬一愣,霸王槍之上麼?
「這個……烏珠耐摩些,金珠觸手生溫,做裝飾,或者鑲嵌在槍身之上都可以,都很合適殿下。」雲姬沉吟著道。
百里初淡淡點頭:「既然如此,你回去之後將珠子交給一白就是了,退下罷。」
雲姬有些戀戀不捨地看著簾後他的側影,不知道這一次召見之後,殿下什麼時候還會召見她,但還是恭敬地抬手:「是。」
她知道百里初從來不喜歡有人這麼盯著他,便只眷戀地看了眼百里初,隨後退了出去。
但才關上門,她忽然覺得有些什麼不對,殿下身上最厲害的武器是屍香紅霧,起時似一團紅霧,但其間無數細細密密屍香凝霧成纖線,入人體內,會自在體內順血液遊竄,然後破人體而出,幾乎將人碎屍萬段。
然後便是銀蛇鞭和軟骨劍,殿下幾乎從來不用槍這麼霸道的武器,只嫌不好看。
怎麼殿下會忽然要定製一把如此華麗的霸王槍?
她心中隱約有了些念頭,便在出大門時,看向送她出去的一白:「一白,殿下要定製霸王槍是不是為了秋監軍?」
一白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冷色:「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若是的話,你便打算拒絕殿下麼?」
雲姬一愣,隨後臉色微白。
沒錯,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還能拒絕殿下麼?
她有什麼資格拒絕殿下?
一白看著雲姬豔麗的面容瞬間變得容色慘淡,便微微顰眉道:「雲姬,你是什麼身份,自己心裡掂量清楚,本奉主是看在當年你也在十八司裡才提點你,有些事情,有些人不是你能過分,你能肖想的。」
雲姬垂下眸子,隱去眼底的淚光,硬聲道:「多謝奉主賜教。」
說罷,她一轉身,步伐匆匆地離開。
……
雲橋剛和雲文、雲化幾個商議完事情,估摸著雲姬已經完事了,便決定去找她彙報一下販珠事宜。
卻不想,她才推開雲姬的房門,便看見雲姬愣愣地看著桌面上的幾顆華麗的珍珠發呆。
她若有所悟:「雲姬姐姐,主子這是要尋珠子麼?」
但是她話音才落,就看見雲姬的眼中瞬間落下兩行珠淚來。
雲橋頓時慌了,趕緊走過去:「雲姬姐姐,你這是怎麼了?」
難不成是不捨得這些她們收購來的寶珠?
但想想雲姬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何況她心中都是殿下,若是殿下真的想要珍珠,雲姬姐姐必定是雙手奉上的,怎麼會這般難過的模樣。
雲姬曾經救過她,又帶她入行,在雲橋心中亦師亦主亦友,她自然焦急不安,又不知道怎麼安慰雲姬。
好一會,雲姬才擦了擦眼淚,苦笑道:「殿下是要用珠子,但卻不是為他自己。」
雲橋頓時明白了,冷聲道:「是為了那個秋監軍罷?」
雲姬頷首:「殿下雖然沒有明說,但我瞭解殿下,他從來不用霸王槍,這一回要做一把如此貴重的霸王槍,除了秋監軍,我想不出還有誰能讓殿下這般上心。」
雲橋頓時惱了:「殿下是不是太過分了,珠子留著,這事兒咱們推了。」
雲姬閉了閉眼,酸澀地一笑:「若是殿下只是要我奉上珠子也就罷了,可他甚至要將買珠的錢給我,一看便是不希望與我有什麼糾纏。」
她頓了頓,有些灰心地道:「我不能,也不願意拒絕殿下,殿下既然要將珠子鑲嵌在霸王槍上,你下午將珠子給一白奉主送過去罷。」
她不想再過去看一白的冷眼,徒惹傷心。
雲橋看著雲姬臉上的眼淚,咬了咬嘴唇。
她也知道她們做屬下的,根本沒有任何立場拒絕主上,尤其是殿下那樣陰鶩冷酷控制人手腕高超的主子,她們更得罪不起。
但是殿下得罪不起,那讓雲姬姐姐傷心的秋葉白……哼!
雲橋心中冷哼一聲,目光落在那閃耀的珍珠上,眼底閃過一絲森然冷意,但臉上不動聲色:「好,雲姬姐姐好好休息就是了。」
隨後,她取過珍珠包好放進了自己懷裡,寬慰了雲姬一番之後,便離開了。
等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後,雲橋四處看看,隨後將房門關上,又從書架上取了一包藥粉下來,將那些藥粉均勻地灑落在那些珠子上,隨後她仔細看了看那珠子,又取了一小盆水來,將珠子放進了水盆之中。
水一下子變成了綠色,但是片刻之後又變得清澈了。
雲橋小心地將那一小盆水倒進了牆邊的白茶盆景中,用白布仔細地將珠子逐個擦乾淨之後,放進了一隻紫檀木雕牡丹的精緻華麗的盒子裡、
看著陽光下,珠子泛出幽詭華麗的光芒,她滿意地笑了起來,輕哼一聲:「就算姓秋的你運氣好沒事兒,但也夠膈應你的了。」
雖然雲姬姐姐不會贊同她做這種事兒,但是她就是想要給那姓秋的一點好看!
隨後,她便將盒子一收,也不等下午,徑自捧著就去尋一白了。
一白倒是有點驚訝雲姬動作這般快,但他開啟了盒子,取出珠子細細地看了看,又戴上一隻似絲非絲,似金屬非金屬的手套輕蹭了下那珍珠,見手套沒有異常,便將盒子一收,陰柔俊美的面容上的冷意也收了收,還算溫和地對著雲橋笑了笑:「好好勸勸雲姬,大千世界,天涯何處無芳草。」
雲橋見他收了珠子,心中頓時放了下來,見一白對著自己一笑,心中莫名地一跳,隨後點點頭,也露出個甜美的笑容來:「好。」
她見一白準備離開,便忽然問:「不知道一白奉主,可有喜歡的人?」
她也算是半個跑江湖的行腳商,自學不來閨閣女子的矯揉造作,單刀直入地開口詢問。
一白轉頭,見面前的少女一雙丹鳳吊梢眼正盈盈看著自己,他扯了扯唇角,乾脆地道:「嬌妻弱子皆在家中。」
說罷,他也不理會雲橋呆愣的樣子,捧著盒子就進了房,只留下雲橋有些失望地看著他的背影嘟噥:「不是說鶴衛們不成婚的麼,哪裡來的嬌妻弱子?」
一白進了房,將珠子呈上條案:「殿下,東西到了。」
百里初掀了簾子走出來,看了看桌面上的東西,幽瞳裡泛出淡淡笑意:「這些南珠果然比宮裡的還要好些,可有查驗過?」
一白點點頭:「無毒。」
其實就算有毒,只要不是麻痺性的毒藥,對體內有赤焰的四少都沒有什麼作用,就算是麻痺性的藥物,也只能在短時間對四少有作用罷。
百里初微微頷首:「嗯,拿下去交給魅十九,材料都給他準備齊了,讓他在大軍啟程之前將珠子鑲嵌在那把玄鋼霸王槍上。」
一白點點頭,暗自感慨,四少不過是那日提了提她其實很喜歡霸王槍,但是耍起來又覺得太霸氣了點,不符合她‘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雖然他是不太明白為什麼一個女人要有‘翩翩佳公子’的形象。
但殿下這一轉頭就準備給她弄一把華麗的符合她‘偏偏佳公子’形象的玄鐵霸王槍來。
殿下這是準備變成妻奴的節奏麼?
他覺得那畫面太美,不太敢想象,也怕說出來之後,他就真得自掛東南枝,見不到他的燕子和小小燕子,所以乖巧地把話吞了回去。
只是有些猶豫地道:「後日大軍就要啟程了,魅十九完不成怎麼辦?」
魅十九打造武器和機關的手藝雖然也是一等一的,但是這種鑲嵌珠寶的手藝活可不容易。
百里初略一沉吟:「那就告訴魅十九,本宮準備在鶴衛裡為寧春招親。」
一白:「……好。」——狠!
他沒將最後一個字吐出來,但還是為魅十九鞠一捧同情淚,那小子本來腦子就在追女人的事兒上缺一根弦,寧春是被他纏不過,這些日子才有些好臉色。
如果殿下出手攪局,魅十九娶寧春當媳婦,讓她知道他不叫旺財的夢想,必定破滅。
……
兩日後
所有人都收拾好了行禮,只等著要出行。
秋葉白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盯著自己面的一隻超長的華麗盒子,一臉莫名其妙:「這是什麼?
百里初微微一笑:「小白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秋葉白點點頭,開啟了盒子的瞬間,恰好陽光從雲裡鑽出來,精光灑落在盒子裡,頓時一片燦爛金光四射,幾晃得人睜不開眼。
她微微偏開頭,一看那盒子裡的東西,頓時臉上露出驚訝之色來:「這是……霸王槍!」
她伸手將長槍握在手裡,細細端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