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想到她曾經從說書先生那裡聽來的有些漢人喜好男風的事兒竟然是真的!
更沒有想到她在苗疆是出了名的身子輕盈,捕獵的時候山鹿都不能發現她,山洞裡的漢人竟然能察覺她的蹤跡。
這會子追出來,怕是要殺人滅口了!
九簪一邊暗自罵咧咧,一邊只顧著使勁逃竄,卻一時間完全沒有想到她可以呼救。
但是不管她怎麼逃,身後傳來一聲:「站住!」並著一道勁風席捲而來,就讓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九簪只覺得她身不由己地一下子被那勁風纏住了腰肢,隨後再被向後一甩,整個人就撞上了假山石壁,疼得她呲牙咧嘴的。
糟了,那個漢人武藝高強!
「哎……!」
只是她才想尖叫,嘴就被人拿了一把葉子將嘴一把堵上了。
「唔嗚!」
九簪瞪大眼看著將自己困在假山壁上,堵住自己的嘴的人,她瞬間呆滯了片刻,腦子裡只一個念頭,這個漢人……生得真好看!
雙白妙目冰涼地看著面前的少女:「你……。」
他話還沒有出口,便見九簪一把扒下自己嘴裡的葉子,壓低了聲音,使勁地搖頭:「我什麼都沒有看見,看見了也不會說出去,我是苗人,你是漢人,苗人不管漢人的事兒,你想幹嘛就幹嘛!」
九簪噼裡啪啦一通話讓雙白微微一愣,他看著面前一身苗家貴族少女打扮的女孩兒,眯起妙目:「你漢話說得很溜。」
九簪一看自己不會被馬上滅口,立刻點頭如搗蒜,當機立斷:「我不會說漢話,所以也聽不懂你們在山洞裡做什麼。」
雙白挑眉:「哦,那你現在說的什麼話?」
她一臉誠懇地道:「鳥語。」
雙白:「……。」
九簪低聲道:「漢人小哥,我可以走了麼?」
他挑了挑眉,看著她那副軟語相求的神情,忍耐下想笑的*,涼涼地道:「如果我說你走不了呢?」
九簪瞬間惱了,一下子掏出自己腰上的鞭子,咬牙道:「你想怎麼樣!」
他武功再高,她喊一聲,他殺了她也逃不出去!
雙白瞅著她巴掌大的臉上,一雙警惕又帶著點兇悍光芒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自己,一副炸毛的樣子,忽然他就想起自己在司禮監裡養的另外一種寵物——鼯鼠。
雙白到底忍不住輕笑了起來:「你走吧。」
總歸就算這丫頭真去領人來抓人,他也已經帶著一白離開了。
九簪瞬間愣住了:「呃?」
她沒有聽錯罷?
他竟然讓她走了?
直到看見雙白轉身瞬間消失,九簪才忽然若有所失地看著面前空無一人的假山,隨後低聲嘀咕道:「哎,生得倒是好看,可惜竟喜歡一個不喜歡他的男人。」
她搖搖頭,轉身又朝竹林裡燃燒著熊熊大火之處飛奔而去了。
……
山洞裡,一白正不斷地運氣調息,好一會終於能動了,雖然不太利索,但還是比原來好了許多。
他正扶著牆壁走出山洞,便忽見一道人影輕飄飄地落在他面前,他警惕地退了一步,抬頭一看,見是雙白,頓時嚇得又‘噔噔蹬’地倒退回山洞,因為腳還軟,他一下子踢到了地上的石頭,加上慌張,頓時摔了個四腳朝天。
雙白到底忍耐不住了,扶著假山石就大笑了起來。
好在這一片並沒有什麼人,而竹林那頭因為起了大火,正是嘈雜得不得了的時候,所以他的笑聲根本沒有人留意。
但是一白看著雙白笑成那副樣子,妙目裡眼淚都出來了,他瞬間就明白了什麼,頓時惱羞成怒地一拳頭砸在牆壁上:「雙白,你這個混蛋竟然敢耍老子!」
混蛋,小人,這個娘娘腔的卑鄙小人!
……*……*……*……*……*……
春未綠,鬂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
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
依舊是明豔的陽光,灑落在濃豔的綠葉之上。
那些明媚的光影與芭蕉樹下的墳墓形成鮮明的對比。
秋葉白看著面前的墓地,已經挖好了一片深坑,一塊石碑已經放在附近準備好了。
「四少,一起都準備好了,只等著下葬了。」寧秋在她身邊低聲道。
秋葉白聞言,看了下站在遠處準備拿著挖土鐵鍬的幾名司禮監紈絝們,大鼠朝著她點點頭。
她轉過臉輕嘆了一聲:「小池的妝容也準備好了?」
寧秋示看了眼放在旁邊的那一頂小轎,點點頭:「已經好了。」
因為考慮到要將蠱蟲清理乾淨,所以鶴衛們用了一種極為特殊的火種,極烈性,足足燒了兩天一夜,火才被撲滅。
而那坍塌又起火的房子清理乾淨之後,裡面所有的屍骨被鶴衛們用的特殊火種燒得只剩下斷裂的骸骨,一堆碎骨分辨不出來誰是誰。
只唯獨那裝在水晶棺材裡的少女,除了水晶棺材外面被燻黑和燒裂了一個口子,裡面的真正聖女的屍身除了染了點火煙灰塵之外,竟絲毫沒有受到損壞。
而且過了那麼多年,屍身的關節還是柔軟的,彷彿昨日才初亡。
簡直是一個奇蹟。
秋葉白點點頭,忽然轉身向那小轎子走過去,轎子邊上一個蒼老的苗人阿嬤看見她走過來,她遍佈皺紋的滄桑的臉上露出一點笑意來:「四少爺,你來了,聖女等你很久了。」
秋葉白看著她輕聲道:「笠笠嬤嬤,都準備好了,前天柔姨的墓已經被找到,我讓人給遷到了這裡。」
當年小慈將小池和自己身邊的幾個侍女和嬤嬤全部都想法子弄死了,只剩下笠笠嬤嬤是當年貼身帶過小池和她的,也是她唯一留下一條活路打發出去的,還活著的老嬤嬤。
這一次,榮乃耶也是尋了一段時日才將笠笠嬤嬤找了回來。
笠笠嬤嬤聽說了事情的原委,也是一陣唏噓,流淚了一夜。
「嗯,好,那就好,有她娘在這裡陪著她,聖女會很開心的。」笠笠嬤嬤點點頭道。
秋葉白看著那轎子,遲疑了一會掀起了轎簾。
轎子裡面坐著一身鮮紅色嫁衣的少女,閉著眼的神色安詳的小小少女。
原本蒼白如指的容顏之上染了淡淡的胭脂,唇上也點了硃色,看起來異常的美麗,栩栩如生如睡著的娃娃。
那阿嬤扶著轎子看著裡面安睡的少女,忽然輕聲道:「聖女在陷入最終的死亡昏迷之前,曾經被蠱王救醒來過一次,她只說了一句話——不要怪你,她願意的。」
笠笠阿嬤看向秋葉白,含著淚光微笑:「只是蠱王一時間想不通……可四少爺,聖女從來就沒有後悔過她的選擇,只要看著你好好的。」
秋葉白閉了閉眼,眨去眼底的淚光,隨後溫然一笑:「是,我知道小池從來不會變。」
隨後,她看著轎子裡的少女,輕笑了一下:「小池,很抱歉,我來晚了,但我還是來了。」
說著她彎腰下去,利落而溫柔地將轎子裡的少女攔腰抱起,隨後抱著小池向墓地走去。
墓地裡已經放置著一口精緻的紅木雕花棺材,裡面鋪滿了各色鮮花。
秋葉白走到棺材旁邊,將少女小心地放進了鮮花裡,隨後替她整理好烏黑的發,同時從懷裡取出兩隻青綠漂亮的竹蟈蟈放在她的手邊,極為溫柔地道:「小池,晚安。」
隨後,她站了起來,凝望著棺材裡的少女好一會,隨後目光落向不遠處的天邊,淡淡地道:「入葬。」
幾名藏劍閣的門人將棺材的蓋子蓋上,隨後小心地將那紅木棺材放進了泥坑裡,隨後開始填埋。
秋葉白靜靜地看著一捧、一捧的黃土慢慢地覆蓋了那棺材,彷彿覆蓋了那些過往寧靜歲月裡的歡樂,也覆蓋瞭如今的勾心鬥角和血腥殺戮。
覆蓋了所有的美好與醜惡。
她閉上眼,依稀聽見時光遠去的聲音。
……
「立碑!」墳頭已立好,接下來便是立碑。
大鼠是個紈絝子弟,好玩兒時還學了一手不錯的石雕手藝,他趕著一天之內刻了石碑。
秋葉白看著立好的石碑,半蹲了下來。
她伸手輕撫過墓碑,輕聲道:「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事兒了。」
墓碑之上刻著一行字——夜白未婚之妻:素可池之墓。
「我記得你說過,你雖然不能做我的妻子,可是也會一直喜歡我,我想還是履行柔姨和師傅的口頭約定,你永遠是藏劍閣夜四少的未婚妻。」秋葉白微微一笑,再次請眨去眼底的水光,隨後拂袖起身,接過寧秋手上的鮮花,擱在墓碑前。
她看著那墓碑片刻,隨後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策馬揚鞭,率先離開這一片樹林。
其餘的人愣了愣,隨後也紛紛上馬,追隨著她策馬離開。
馬蹄聲漸漸遠去。
一陣夏日涼風梭然吹過,吹散起墓前滿天飛花。
似有誰輕嘆消散在安靜的樹林中。
……
「砰!」一聲響,竹樓房門忽然被人開啟。
「可送人走了?」一道修長的人影正靜靜地坐在搖搖椅上看著手裡的東西,聽到響聲,便回過頭去看向來人。
秋葉白看著坐在椅子裡的百里初,那樣子也是剛剛醒來的模樣,她點點頭:「是,送人走了。」
百里初幽涼的目光從她平靜的神色掠向她微微泛紅的眼,忽然伸手:「來。」
她挑了下眉,隨後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只是她才坐下,百里初卻忽然一伸手將她攬靠在自己肩頭,幽涼低柔的聲音在她頭上響起:「想哭麼?」
秋葉白頓了頓,輕聲道:「不想了,她一直不得安寧,如今能和柔姨在一起,她們也算是母女團聚,是好事兒。」
「嗯。」百里初微微頷首。
她看著窗外晃動的樹影,輕嘆了一聲:「小池她們其實也信佛,可惜我這裡沒有地藏經,否則請得高僧為他們做一場法事也是好的。」
百里初的眸光微動,隨後微微彎起唇角:「若本宮如你所願,你可知你又欠本宮一次?」
秋葉白一愣:「你還帶了高僧來?」
她話音剛落,便看見百里初看著似笑非笑地道:「你說呢?」
她忽然想起什麼,頓時瞪大了眼一下子站了起來,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住他的胳膊:「你不是說笑麼,等一下……。」
話音未落,便看見百里初輕笑一聲:「本宮說過,從不打誑語。」
隨後,他已閉上眼了眼。
她這麼用力一拉,竟然一下子將他整個上半身扯了起來,與此同時,他閉上的眼也緩緩地睜開,露出一雙有些迷離的純澈如月光的銀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