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白完全沒有任何準備,就被他這麼抄了起來,頓時有點窘:「我自己可以的!」
當年老仙說她不是練武的命,就一定要練習好逃生的功夫,因此,不遺餘力地訓練她的輕功,所以她的輕功比他還出彩些,她也沒有那麼嬌弱,要他抱著才能跑。
「不是要隔絕你的氣息麼?」百里初輕笑了一聲,隨後接過雙白拋過來的披風一展,徑自將秋葉白包裹了起來。
「呃……就這樣能隔絕麼?」她倒是不反對被裹成蟲兒寶寶,但是還是有些疑惑,如果裹成這樣就能隔絕她的氣息,也有點兒小看苗疆的蠱了。
果然,她一低頭就看見所有的龍衛,不管是傷還是未曾受傷全部都撲向了房子這邊,竟疊著人牆向房頂上爬。
看著那一張張毫無表情,眼珠腥紅的詭異臉孔,她覺得簡直是觸目驚心,只想起聽到的那些關於行屍走肉的傳說。
百里初沒有答話,只是閉上了眼,面孔漸漸變得越來越蒼白,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抱著她的懷抱似乎一下子溫度就低了不少。
她頓時一驚:「阿初?」
他這是怎麼了?
但是雙白立刻朝她搖手示意,讓她不要打擾百里初。
片刻之後,百里初忽然睜開眸子,他的眼眸裡已經是一片詭異的漆黑,如兩片陰森無底的深淵,半點白都看不見,讓她一驚。
她愈發擔憂,想要伸手去觸碰他的臉:「你沒事吧?」
平日裡只有他動情的時候,眼睛才會變成這樣。
百里初伸手握住她的手,薄唇輕掀:「無事。」
與此同時,秋葉白忽然聞見一陣靡麗而濃烈的香氣如霧氣一般從他身上飄散開來。
那香氣濃烈得幾乎讓她有一種看見實質性煙霧的錯覺,將她一下子籠罩在了裡面。
她一怔然,梭然明白了什麼:「屍香!」
「嗯,如果龍衛已經成了活屍,就一定會受影響。」他薄唇輕彎。
此時,恰好一陣涼爽的夜風迎面吹來,將那一團濃稠的香氣向院子裡吹去,瞬間秋葉白立刻低頭看去。
底下那些吸入香氣的龍衛們先是渾身一僵,彷彿在掙扎一般,但隨後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不少人不再動作。
她看著這詭異的景象,只覺得眼界大開,但心中更鬆了一口氣。
「阿初,如果是這樣,能不能用屍香控制他們……。」
但是她才說話,便聽見空氣裡莫名地響起詭異的嗡嗡震動聲,龍衛們的面孔瞬間出現扭曲,不少人瞬間痛苦地抱著身體滾在了地上,還有人眼角、鼻孔、唇角都流淌出了血絲。
「不好,是蠱蟲在響應母蠱的召喚,試圖反抗,宿主只怕會沒命。」她一看那情形,神色一沉。
「我們先離開這裡吧!」她看向百里初。
百里初聞言,微微頷首一把將她裹在已經沾染了濃烈屍香的披風裡,足尖一點,向遠處掠去。
鶴衛們也立刻跟著自家主子迅速地撤離。
在百里初離開之後,那些香氣也慢慢地被吹散,龍衛們的神色又漸漸平靜下來,失去了目標的他們,只依舊呆呆愣楞地猩紅著眼或站、或者躺在原地。
……
百里初抱著秋葉白躍出院子之後,他們便能看清楚整個都督府的情形,整個院落連著府外都有被控制著的龍衛活屍一般繼續湧向都督府的院落,而大部分龍衛一軍清醒過來的龍衛們都是一臉茫然地看著自己同袍,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些警覺的早已去尋長官了,但龍衛二軍的校官們早也沒了神智,秋葉白甚至看見幾名龍衛一軍計程車兵正一臉焦急地抬著傷口又裂開了的墨林回房間,同時大吼大叫地喊醫官。
她估計是墨林受了控制,不知怎麼從床上爬了下來,而他身邊的侍衛也受了控制,自然無法阻止他這種自殘似的行為。
秋葉白遠遠地看著上半身都是血的墨林被抬進了房間,眼底閃過森然冷意,默默地捏緊了拳頭,閉上了眼。
墨林是讓她第一個感受到龍衛的善意的人,第一個站在她面前的人,而且也算有過同生共死經歷的朋友。
似能感覺到懷裡人兒的憤怒,百里初聲音幽涼地道:「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的。」
她沉默了一會,把臉兒靠在他的胸膛之上,輕聲道:「阿吶很喜歡小池,非常喜歡。」
曾經的故友已經變成現在這般窮兇極惡,非要置她於死地的模樣,她已經做出了最大的忍讓和剋制,只是對方似並不需要。
「那又如何,阿澤喜歡你,你不喜歡他,他就自己滾了。」百里初淡定地道。
秋葉白聞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聲,這醋罈子真是……好像不在說他自個兒似的。
讓百里初這麼一說,她原本陰鬱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也學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地道:「嗯,如果我中意的是阿澤,難不成你殺了他麼?」
百里初頓了頓,微笑:「不,本宮會在你們每一個愉快的時刻,不定時地出現,比如床笫之上。」
秋葉白想想起那場景,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而且阿初這陰鶩又任性的性子,確實能幹出這種事兒來,而且他第一次就這麼幹過。
他低頭看著一臉無語的秋葉白,涼薄一笑:「小白的臉上還是比較合適這種有精神的表情,不適合太沉重的。」
秋葉白很想感動一下他的‘體貼’,但是……
她沉默而來兩秒鐘,道:「我比較合適一臉不小心吃了屎的表情麼?」
百里初忍不住大笑出聲。
驚得跟在他身後不停提氣飛奔的鶴衛們差點從半空摔下去。
殿下從來沒有這般放肆而恣意地笑過。
……*……*……*……*……
粵東東州的夜裡一片混亂的時候,其他州府倒是還算平靜。
一間小客棧裡,老闆娘端著個油燈領著一個行腳伕模樣的年輕人進了房間,她打了個哈欠:「這就是我們的客房了,今日太晚了,沒有小二有空打掃,客官將就著住罷。」
那年輕人對著她點點頭,客氣地道:「好,多謝,已經夠了,我歇一晚上明兒就要啟程。」
那老闆娘看了他一眼,瞭然地道:「看你口音是北方人,你是你們東家打發去南疆買漆的罷,南疆的膠漆在北地賣得好,但是這時候南征大軍和南疆苗人就要有大戰了,你還是回北方去吧,要錢也得要命呢!」
見老闆娘如此善心,那年輕人點頭含笑:「多謝,我知道。」
老闆娘沒有多說,又打了個哈欠,轉身離開順便帶上門。
那年輕人確定四處都關好了,方才走到鏡子面前,抬手鬆了自己頭上的斗笠,滿頭青絲便披散了下來,她再取了之前老闆娘就送來的水擦洗起臉來,不一會臉上的灰黃塵土都擦掉之後,露出一張溫婉沉靜的面容來。
不是禮嬤嬤又是誰?
或者說靜萍。
她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一絲苦笑來,她要去哪裡呢,天下之大,已經沒有她的家了。
她當年投靠四少就是為了替她打理綠竹樓,得了個管事的地位。
但是如今綠竹樓已經沒有了,自然也沒有禮嬤嬤了。
她只是她,靜萍。
十二歲入宮,她覺得宮裡不是家,惦記家中母親,所以時時刻刻念著一定要爬上管事姑姑的位置,提早拿到一個出宮的名額,回家。
皇后雖然不得寵,但畢竟是皇后,自己在宮裡以溫婉沉靜、進退得宜出名,早早得侍奉在皇后身邊,甚至拒絕了當年皇后讓自己替她去侍寢,破格擢升她為靜貴嬪的意思。
可是,她二十二歲那年如願以償出宮和母親團聚,卻不過短短數日家破人亡,是四少給了她一個安身之地,綠竹樓收容了她,人人都道那是下三濫的地兒。
可她知道,不是的,綠竹樓庇護了多少原本該被髮配邊疆或者被砍頭的總角少年,那些少年稚弱,多數走不到邊疆就已經死在路上。
她們從不強迫任何人,只將規矩說得清楚明白,要麼選擇死,要麼進了綠竹樓就只是為了活著,衣食無憂。
自尊這種東西,除非等到皇帝大赦天下的時候,才能贖回。
她以為既然選擇了進入綠竹樓,便是選擇了契約,安分守己,各安天命。
她以為綠竹樓就是她以後的家了,可是她不知道那些平日裡最溫順的人,她以為是同僚的人,卻潛藏著那麼多的*和野心,又一次將她的家毀了。
不是不恨的!
靜萍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清靜的眸子裡閃過厲色,但隨後她又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如果她真的有四少那樣的殺伐果決,她就該殺了天書才對。
而不是隻將天書敲暈了之後拖上床用枷鎖銬起來,還給他醒來威脅自己的機會。
想起天書躺在床上醒來後,閉著受傷的紅眼,不惱不怒地聽著她翻箱倒櫃地扒拉值錢的東西打包的樣子,她心裡就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她準備離開前,他方才淡淡地開口:「禮姑姑,你若留下,我既往不咎,你也儘可以走,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視你為師為友,你要麼就殺了我,否則若是再見……。」
他頓了頓,沒有說話,只是唇角彎起那一抹涼薄森然的笑意,讓她看得不寒而慄。
他說的那句話讓她不是沒有動過殺心的,早年她跟著皇后的時候,也幫著皇后處理過一些不聽話的妃子,但是……
她看著天書,依舊記得他被帶進綠竹樓時候的樣子。
那一年她剛在綠竹樓當教習,面前那個淡然優雅的少年,是一群官宦子弟裡最年長的一個,十五歲,剛好踩在可以處斬的線上。
他是一個給她行教習禮的人,掩不住手腕顫抖,他連給她敬茶行禮都做不來,卻恭恭敬敬地給她跪了下去,道了聲:「姑姑。」
她親自扶起了他,也覺得這個少年能忍識大局,一定能成器,所以傾囊相授。
她的眼光很好,他是成器了,甚至協助她打理綠竹樓,去安撫那些吵鬧的少年,可惜走到最後,這個成器的少年心底永遠有屬於貴族的驕傲。
甚至為此可以背叛他心中傾慕的四少。
但是,就算是這樣,她也沒有辦法像處置尋常嬪妃那樣對他下手。
靜萍苦笑了起來。
隨後,她又發了會呆,想著自己何去何從,偷走了所有天書身上值錢的東西,他又被那麼鎖著,應該不會太快追上來。
就算追上來的話,他也會以為她會往北走,因為一來八皇子的人很快就要到達粵東,很快粵東就會全省戒嚴,二來她一個弱女子不會攙和到前線戰爭去。
但是他應該不會想到她就是要往前線走。
她琢磨著還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之處,她不知道八皇子為什麼讓天書抓她去見他,但是不管如何,她都要把這個訊息告訴秋葉白。
她逃了七八日了,繞了遠路從珠海府去接近東州府,明兒就能進入東州府了,說不得下午就能到達都督府。
心中再次堅定了目的地之後,靜萍便起身吹了燈,睡了下去。
只是她並不知道在她睡下去沒有多久,小客棧的門又再次被敲響。
老闆娘煩躁地爬起來,點了油燈,一邊開門一邊打著哈欠抱怨:「來了,來了,今兒真是見鬼了,大晚上的老有人投宿。」
開啟門之後,她看著面前站著的白衣翩躚,珠玉一般的年輕公子,不禁一怔:「公子,你……?」
一名僕人立刻越過那白衣公子,上前道:「這是我家公子,我們錯過了大路,所以希望借您這裡投宿一晚。」
老闆娘是個寡婦,難得見到這般出眾的公子,立刻點頭如搗蒜:「有的,有的,待我去打掃一番。」
說著便將他們引進了客棧。
「小心,小心,這裡是上樓的臺階。」老闆娘殷勤地囑咐。
幾名僕人則提著分別提著行李,或者攙扶著那公子上樓梯。
老闆娘開啟一間房間的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們這裡客棧小,上房只得兩間,已經有了客人居住,這是我的房間,還望公子不要嫌棄。」
「這怎麼好意思呢?」白衣公子看著她微微一笑。
老闆娘趕緊搖頭:「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客人的需求才第一的,我這就打掃去。」
說罷,她趕緊端茶倒水,麻溜地將自己的房間打掃好,又換了鋪蓋,才道:「公子請。」
那公子進房的時候,給了她一錠銀子:「多謝老闆娘,是了,方才聽你說最近夜裡投宿的人很多麼?」
那老闆娘遲疑了一會才道:「不,也就是今日而已,有個販膠漆的小哥早你一些時候住了進來。」
那公子領著僕人進了房間,對她笑了笑:「晚安,還要勞煩你給我的人安排兩間房。」
那老闆娘立刻擺擺手:「那是自然!」
看著房門吱呀一聲關上,老闆娘還盯著房門發愣了好一會,才搖搖頭,一邊下樓一邊一臉惋惜地道:「生的那般好看的公子,可惜卻是個瞎子啊!」
……
第二日一早,靜萍便起了身,她推開窗子,看了看日頭,便自言自語地道:「還是趁著日頭還早,趕緊趕過去才是正事兒。」
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心裡總有點惴惴不安的。
這種奇怪的直接從她在宮裡的時候就救了她很多次。
這種不安讓她決定現在馬上就走,她轉身簡單將包袱收拾好,才盤好髮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靜萍一驚,隨後警惕地看向大門,這個時辰正門會有人敲門。
她猶豫了一番,索性提起包袱就準備翻出視窗,從窗外走。
而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老闆娘悶悶的聲音:「小哥,我來送早點了。」
靜萍一愣,她遲疑了一會,還是壓低了嗓音道:「什麼早點,我沒有點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