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說到肖童大家感嘆了幾句,談到他的後事,李春強說,肖童雖然也是個吸毒人員,但在這個案子上是立了大功的,我認為也應該給他評功擺好,追記個幾等功什麼的。一說肖童處長自然把目光投向慶春。慶春從開會到現在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她從隨身的皮包裡取出一疊錢來,是一疊數目不小的美元。大家的目光都驚訝著,聽見慶春的聲音抖得厲害,她說,這是一萬美元,可能是歐陽天放在他身上的毒資,他臨犧牲以前託我上交給組織。他死得很英勇,很壯烈,他是一個真真正正的革命烈士!

處長遲疑了一下,點頭,說,他是在戰鬥中犧牲的,按條例中規定的條件,倒是可以申報為烈士的。李春強看一眼歐慶春,隨即附議,也說沒錯,應該給肖童追認這個稱號。廣東省廳的同志說他是你們的人,這要你們回去自己申報。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的工作依然忙碌。處長先期回北京去了。李春強和杜長髮等都留在廣州處理案件的收尾工作,包括對嫌疑人的審訊和物證的彙集。他們讓慶春用更多的時間去處理肖童的後事。他是她負責聯絡的特情,理應由她料理這些事情。

她首先往北京打電話給鄭文燕,在她那裡查到了肖童父母在德國的電話。然後在中午十二點把電話打到了慕尼黑,這正是那邊的清晨六點鐘。肖童的母親在電話裡哭了,慶春也忍不住相隔萬里同她一起唏噓。肖童的父母在接到電話的第三天便乘飛機趕到了廣州,見了兒子最後一面。雖然肖童追認為烈士的問題只限於一種非正式的議論,但省廳還是以烈士親屬的規格認真接待了他們。這使慶春從內心裡十分感激。她想如果肖童真的獲得了烈士的榮譽,她一定要把他的烈士證書送到對他有深深誤解的母校燕京大學去,讓他昔日的老師和同學們都看到。她確信這是肖童的心願。

她確信自己是這世界上最瞭解肖童的人,但是她一連幾天腦子裡總是繞不開肖童死時的那個情景。她反反覆覆地琢磨著他那一刻的面部表情,那張臉面對歐陽蘭蘭的槍口竟是那麼安詳平靜。他還向歐陽蘭蘭不慌不忙地說了一句話。他究竟說什麼呢?慶春越想越覺得他顯然是意識到死亡了,至少面對死亡他並不想躲避!

除了生命終止前的這個剎那,慶春確信自己已經瞭解了全部的肖童。就是對這個奇怪的剎那,她彷彿也能隱隱感知。肖童面對的畢竟不僅僅是歐陽蘭蘭的槍口,而且還有她肚子裡懷著的,他的孩子!

肖童的父母非常通情達理,同意兒子的遺體在當地火化。在火化的那天舉行了一個簡樸的,內部的,只有親屬和6,16案偵破工作參加者在場的送別儀式。鄭文燕也從北京趕來了,在這個儀式上見到了昔日情人的遺容,哭了,但很節制。李春強和杜長髮替肖童穿了衣服。衣服是慶春上街買的。她原先想買他日常總是穿的時髦的衣服和牛仔褲,但思想再三還是買了一套西服。因為她想起肖童第一次接她去他家時,就穿了西服,在學校演講比賽時也穿了西服。看來重要時刻他還是選擇西服的。而且西服能給他一種意外的瀟灑和風度。經過請示,處裡同意報銷一千元的服裝費,包括內衣和鞋子。這似乎已經是按照烈士的標準了。但慶春光買那套皮爾·卡丹的西服,就花了四千多元,加上一雙五百元的皮鞋以及和西服同一個牌子的襯衣,加上皮帶領帶之類,總共用去了六千多元。慶春想,這個錢理應由她自己出。

送別儀式就在醫院的一間不大的空房裡舉行。沒有遺像,沒有橫幅,甚至也沒有花圈和松柏。肖童被簡單地化了妝,躺在白布鋪底的一個擔架車上,胸口放著父母送上的一束鮮花。慶春也想買一束鮮花放到他的胸前,但那是親人才能放花的地方。她什麼也不是。人們依次向遺體鞠躬,然後向肖童的父母表示慰問。自發人送黑髮人的悲痛人所共知,他的父母是這送別儀式上被安慰的主角。沒有人理會慶春,她預先是想好了不在這裡哭的,她的悲痛只屬於她和肖童兩人,是他們兩人共享的秘密。她儘量捱到最後,才上去和他告別。她沒有像所有人那樣衝他鞠躬,而是走到他的近前,她看到那張雙眸緊閉的臉上帶著幾分莊嚴,依然如活著一樣清俊,他的面容使歐慶春一下子想起了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時刻,她想他好多次讓她主動和他親吻可她從來還沒有答應過,以及諸如此類很多很多讓她此刻痛悔萬分的事,她把那張將自己和肖童剪貼在一起的合影照片,放進了他貼身的襯衣口袋裡,然後當著肖童父母和李春強鄭文燕以及所有人的面,親吻了肖童的緊閉的雙唇。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地親他的嘴,也是最後一次了。這個她愛的人,她愛的軀體,這軀體的每一個部分,除了那一對由他和胡新民共享的角膜外,都將永遠不復存在了。她無法離舍地抱著他,眼淚終於滾滾而下,她抱住他大聲地痛哭起來。

連鄭文燕和肖童的父母在內,所有人都驚呆了,人們疑惑地拉她起來,把她拉開。只有李春強上來攙住她,說了理解和勸慰的話。有人快速推走了肖童,她沒有像肖童的父母那樣抓住車子哭著想再看一眼。她知道她和他終有一別!

她只是望著肖童被遠遠推走的影子,心裡替他默唸:「上下五千年,英雄萬萬千……」她想她的聲音是隨了他去的,她堅信他走到哪裡也會聽到這個聲音!

「上下五千年,英雄萬萬千,壯士常懷報國心!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這是每個龍的子孫永恆的精神……」

她和肖童的關係在肖童成為一撮寒灰之後,才變得公開了。人們悄悄地議論,沒有褒貶。杜長髮悄悄地問李春強以前是否知道,李春強面目嚴肅不置是否。

春天到了,南方的暖風開始鼓足勢頭,從容不迫地向北吹去,草油油地綠了,花嬌豔地開了。三月裡陽光明媚的一大,歐慶春。李春強和杜長髮,還有肖童的父母,做為特邀客人,參觀了東莞市虎門鎮著名的威遠炮臺,以及虎門改革開放的現代化標誌——全長十五公里的虎門大橋。然後,觀看了由全國禁毒委員會、廣東省人民政府和東莞市人民政府組織的銷毒大會。下午四點,設在虎門鎮人民廣場的五個焚燒爐內的三百公斤海洛因和二百公斤冰毒,隨著熊熊烈火,化為灰燼!此刻距離民族英雄林則徐在這裡當眾銷燬二百四十萬斤鴉片煙的那一天,已過了一百五十九年!

觀看了虎門銷煙之後,他們準備離開廣州回到北京去了。肖童的父母也買好了回慕尼黑的機票。歐慶春在與肖童的父母做了一夜長談之後,他們同意把兒子的骨灰留下來由她儲存。和6.16案一樣,所有悲歡聚散都成為過去,誰也不知道那些刻骨銘心的往事和情感是否會隨著時間的消磨和記憶的褪色,而變得淡漠。

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回北京的前一天,歐慶春又來到醫院。她在一間單人的病房裡,看到了接受肖童角膜的那位幸運的患者。那患者眼睛上還蒙著紗布,紗布下露出半張年輕俊朗的面孔,他不甚禮貌地沉默不語,聽著陪在一邊的女朋友囉囉嗦嗦地向這位充滿愛心的捐獻者,表達著空洞而俗套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