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童搖頭,「不是,我跟她沒有感情,一點沒有,你不信就算了。」
「那為什麼?」慶春抬高了聲音。
「因為,她肚子裡有孩子了。」
連那兩位旁聽的便衣,也面面相覷起來,整個船艙都愣了半天,慶春也半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但她終於還是用了一種鎮定的聲態,直截了當地問:
「是你的嗎?」
肖童僵直地站著,沒有回答,這顯然是一種明確的預設。
慶春低頭咬了一下牙,然後,抬起頭,她想笑一下,臉上的肌肉卻擠得十分難看。
「好的,我會通知武警部隊,儘量不傷害她。」
肖童當然看到了她臉上那被極力掩飾的震驚。他因此而有些無措,也有些絕望。因此而使自己的聲音軟弱無力,幾乎讓人聽不見。
「謝謝。」
他說完這句就走了。
慶春站在原地,發著呆,幾乎聽不清兩位同船的便衣如何跟她評論著這位年輕帥氣的「特情」,他們問她這小夥子是不是跟歐陽天的女兒在談戀愛呀?能這麼大義滅親還真是覺悟不低……
慶春想,他對她沒感情為什麼有了孩子!
十分鐘後她走進賓館,上了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在路過肖童的房門時她留意地聽了一下,裡邊沒有一點動靜。
進了房她先打電話向馬處長彙報了剛才和肖童接頭的情況。處長囑咐她別讓肖童離開房間,因為剛剛接到市局的報告,歐陽蘭蘭在省體育場外面動作明顯地測梢甩梢。市局怕暴露了影響明天早晨海上的圍捕,所以放棄了跟蹤。那個計程車司機只知道歐陽蘭蘭在體育場下了車,不知道她具體去了哪裡。估計她還會給肖童打電話的,也不排除她返回去找肖童的可能。慶春一一點頭,說我知道了處長。
處長是今天下午趕到廣州參加此案最後一役的指揮工作的。李春強、杜長髮來了,他們這會兒都在離廣州六十多公里遠的一個漁村裡,對明天清晨的海上圍捕做最後的檢查部署。這次行動將動用十來條快艇和上百名武警,此時應已進入了各隱蔽點整裝待發。不要說肖童,連慶春自己,作為6.16案的主辦人之一,現在也已經算完成任務,只須靜候佳音了,但她心裡卻突然黯淡下來,沒有一點喜迎收穫的興奮,沒有一點勝利在望的心情。
沒感情可居然有了孩子!
她搞不清肖童是怎麼回事,他對歐陽蘭蘭沒感情是可信的,因為正是由於他的一次一次的情報,才將歐陽蘭蘭和她的父親推上了滅亡的邊緣。可他居然讓她懷了他的孩子。慶春怎麼也想不通,難道愛和性,靈與肉,真是可以這樣截然分離的嗎?也許像肖童這種二十歲出頭的人,才可以並且樂於去和自己完全不愛的人睡覺,圖個生理的快感。但這對於她來說,真是最最難以接受的行徑。
電話鈴響了。是肖童在隔壁打來的。他說,慶春我想和你談談,是我對不起你,希望你給我機會。慶春說,現在不是談這些事的時候,你馬上把電話掛了,萬一他們打進來你佔著線他們會懷疑的。肖童還想說什麼,慶春自己把電話掛了。
她想,也許事情就是這樣,永遠沒有兩全的結局,向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人託以終身是最激情也是最不牢靠的事情。她想自己和肖童這半年多來的分分合合。她的所有的彷徨和苦悶,其實都是在激情與理智間的選擇和猶豫。一方面她曾經幾次試圖甚至決心離開他,但最終還是離不開。另一方面她常常以為自己瞭解他了也適應他了,但又不斷發現他的新的缺點和惡習,好像永遠離不開他同時也永遠適應不了他似的,永遠永遠。
她想不出肖童以後將怎麼處理他的這個孩子。一想到這個孩子慶春便心情敗壞。明天早上,只要歐陽蘭蘭不是負隅頑抗自取滅亡,肖童就必然地,成了一個父親。即使歐陽蘭蘭被判死刑,按法律規定,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來並度過哺乳期,才能執行。作為父親,肖童對這孩子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而慶春自己,她能接受這個現實嗎?
很晚的時候,電話的鈴聲又響了。又是肖童,他說歐陽蘭蘭來電話了,她現在在她父親的一個朋友家和他們一塊兒打麻將呢。慶春問,她說她還回來嗎?肖童說,她說明天早上回來,慶春說,明天早上他們已經在六十公里以外的海上登船走了,看來她就沒想帶你走。這樣更好,省得你攪在裡面我們的人更不好下手。肖童說,慶春,我想過去和你當面談談,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慶春說,你還是好好休息吧,關於這兩個月來的情況我們會找機會認真聽你說的,現在你應該好好休息。她用了一種非常事務性的口吻結束了他們的通話,然後就把電話掛了。可過了沒多久,肖童噹噹噹地過來敲她的門。她問清楚是他以後,猶豫半天才開啟了門。肖童一進屋她就先發制人,她說肖童,現在我們都是在工作,現在不是談私事的時候。她沒料到肖童居然說,我不想談了,我只是想,抱抱你。
慶春愣了一下,還是拒絕:「我說了,現在我們是在工作……」
肖童打斷她,聲音突然有些哽咽:「我知道,可這兩個月來,我以為我不會活著再見你了。這兩個月一直在支撐我的就是你,是你給了我堅持下去的信念。現在,我只想再抱一下你,然後我就走。」
慶春有些感動,她點點頭,說:「好,肖童。」
他們兩個抱在一起,肖童只是緊緊地,一動不動地抱住她。她感覺到他流淚了。她聽到他在她耳邊說:「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緣份了。」說完,他鬆開手,轉身離開了她。她聽見那扇沉重的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住!
然後,她徹夜未眠。
她希望他還能再打電話來,她希望他能和她談談。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在這個把他們倆連結在一起的案件就要勝利結束的時候,在他們久別重逢的時候,隔著一堵牆,為什麼突然會有這種離散的淒涼?他為什麼就不能再打個電話來,細說原委,商量商量?他真的絕望了嗎?
凌晨,天還沒有全亮,電話響了。靜了一夜的電話在此時叫得異常尖銳。果然還是肖童。他的聲音急促而慌亂:
「慶春,是我,剛剛歐陽蘭蘭又給我來了電話,她沒去海上,她說她現在在火車站附近。」
慶春心裡一怔,問:「她在那兒幹什麼?」
「她說她要走了,向我告別。」
「她又在騙你,她一定和她爸爸在一起,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在海上了。」
「也許吧,可我覺得,她沒必要騙我。」
慶春想了一下,說:「你馬上下樓,在賓館大門口等我。」
她放下電話,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一邊下樓一邊用手持電話向省公安廳報告,請求支援。儘管她這時仍然認為這個突然的變化有百分之八十是虛驚一場。
省公安廳在賓館的車庫裡給她留了一輛車。她把車開出來,在大門口接了等在那裡的肖童和一直守在大堂的兩位市局的便衣。他們向著破曉的霞光,穿過清晨冷清的街道,直奔火車站駛去。
他們趕到火車站時,站前的大鐘剛剛敲了沉重的一響。他們幾乎沒顧上看是幾點了便跑進了候車大廳。已經有幾個線路的早班車開始檢票了。市局的同志出示了工作證,檢票員便讓他們全都進了站臺。慶春說,咱們得分開找,如果誰發現了他們,能抓就抓,不能抓就跟蹤他們上車。注意別傷了群眾,她又對肖童說,要是你發現了,你就纏上歐陽蘭蘭,要她帶你一塊兒走,然後你有機會還是打那個電話!肖童說好!
她和肖童分開了,他們分頭在兩個站臺上尋找。提著大包小包操著各地方言的乘客從她身邊爭先恐後地跑過。因為是剛剛檢票,列車上倒是空空的還沒上去多少人。
這是開往柳州的車。
在這個站臺上她沒有找到歐陽蘭蘭,卻在人群中找到了剛剛趕到的省廳和市局的同志。市局至少進來了十幾個便衣。省廳的同志說,火車站的各個出口已經封鎖,歐陽天只要進來了,就是甕中之鱉。各出口的同志都看過通緝令上的照片,對他的相貌早就爛熟於胸。現在關鍵是別傷了群眾。
車站派出所的同志也來了。介紹了情況:西邊的站臺是廣州至湛江的「普快」,再往西那個站臺還沒有車,在那空著的站臺的右鄰,是廣州至福州的特快,也已經開始檢票放人了。
便衣們四散而去,慶春跳下站臺,穿過路軌向西邊的站臺走。時間還早,大多數站臺都還空著,發著寒光的鐵軌靜靜地把軀幹延伸進稀薄的朝陽和青白的晨霧中,越遠越顯得朦朧。
慶春這時還不知道,她和肖童等人一進站臺就被歐陽天他們發現了。他們一直在站臺的柱子。樓梯。貨亭的掩護下,和便衣們進行著一場驚心動魄的捉迷藏的遊戲。歐陽天本來決定他們三個人分散開走,但由於歐陽蘭蘭撕心裂肺地目睹了肖童帶著便衣警察追殺過來的一幕,精神已經崩潰,他只能和建軍架著她往前走。去福州的站臺上,便衣重重,要上車顯然已不可能。於是他們就往天橋上走,因為在另一個站臺上,剛剛有一列客車到站,天橋一端的出站口已經開啟,他們顯然是想從天橋走出車站。但他們剛剛走上空無一人的樓梯,身後突然傳來肖童的喊聲:
「蘭蘭!」
歐慶春和另兩個便衣這時恰從另一側走上天橋,她一方面想站在高處向下看一看,另一方面也是擔心歐陽天會從這裡往外走。肖童的喊聲使她的目光投向對面的樓梯,她看見歐陽蘭蘭絆倒在樓梯上,回過頭來與肖童四目相視。肖童的喊聲也驚動了周圍的便衣,空蕩蕩的樓梯上,三個被搜尋的目標立時暴露無遺。歐陽天和建軍都張皇地沒有動,反倒是歐陽蘭蘭從懷裡拔出了一支手槍,兇惡地對準肖童。肖童躲都沒躲,依舊坦然地向她走去。他面目平靜地向她說了一句什麼,但慶春聽不見,因為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不許動,把手舉起來!」許多支手槍從不同方向對準了樓梯上的人。
慶春看到,歐陽天首先舉起了雙手,接著建軍也舉起了手。但這時她聽見了槍聲,像小孩子玩兒的那種麻雷子,那種在北京禁放煙花炮竹後就再也沒有聽見過的麻雷子,響得那麼震耳,那麼突然。連續的幾聲之後,她才看清歐陽蘭蘭手上還平端著一支槍,而肖童已經癱在了天橋的樓梯上。慶春嘶聲大喊,同時感到心裡有什麼東西像是離開了自己的軀殼。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她只是下意識地竭盡全力想挽留住那個東西。
這時便衣們的槍聲也響了,歐陽蘭蘭靠在樓梯的欄杆上坐著,已被擊斃。歐陽天和建軍拔出槍向天橋上掙扎逃去。便衣警察們從上至下兩個方向奮勇地追擊攔截,喊聲和槍聲響成一片。歐慶春則反向地衝下去,她衝下去抱起了躺在臺階上的肖童,她哭喊著肖童肖童!肖童的面容一片寧靜。他胸口上全是血,嘴巴動動,已經說不出話來。他把插在胸前衣服裡的手拿出來,慘白的手上像花開一樣點染著血的紅色。那手上拿著厚厚的一卷錢,一卷簇新的美元,遞到慶春的懷裡。他的嘴拼命翕動著,想要說什麼,但聽不見聲音。從他的表情和動作的配合上,慶春聽懂他是在說這錢,他在說這錢是給她的,讓她收好,收好。然後,他就不動了。市局的同志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著,七手八腳地抬起他來。戰鬥顯然已經結束了。她看見他們抬著肖童磕絆著飛快地向外跑去,有人打著手持電話呼喊著急救車。人們把她拋在身後,她孤獨地佇立在天橋的樓梯上,手裡拿著那一萬美元,她知道她的肖童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