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肖童說:「那,我就會害你了?」

歐陽蘭蘭伸出手摸摸他的臉,「當然你也不會,只不過建軍對你有點懷疑罷了,就像你也懷疑他一樣。我爸做事謹慎慣了,只要他覺得拿不準的,他就會防著一手。」

「他和建軍這麼早就跑出去,是不是躲著我?」

「也可能吧,萬一你要抽出空來再打那個電話呢,那公安局弄不好半小時之內就能把咱們都擒了。」

「那怎麼不帶走你呢,你不是你爸的心肝寶貝嗎?」

「警察要抓的是他,在找到他之前,是不會動我的。」

肖童呆呆地愣著,若有所思,少頃,地說:「你為什麼不甩了我,找他去?」

歐陽蘭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我可不願意我的孩子沒有爸爸。」

歐陽蘭蘭沒走,是因為她深信父親是絕不會甩了她獨自逃生的。而她,也不會甩了肖童。父親剛才走的時候給她留下了錢和一隻手機,他說他隨時會和她聯絡。她把那隻手機始終開著。反正肖童也沒心情出去,他們就這樣躺在床上,聊著天,一·大沒有離開賓館。中午,就在賓館裡的餐廳吃了飯,她點了一份菜膽魚翅,一份素菜和一條蒸魚。她想已經很久沒有吃到魚翅和這種地道的廣式蒸魚了。下午他們仍然回客房裡躺在床上,模稜兩可地睡睡醒醒,養精蓄銳等待父親的訊息。她想也許就在今天晚上,也許待到明天凌晨,他們就會從某一個僻靜的地方上船,開始最後的偷渡。

晚上,他們還是在賓館裡,換了個餐廳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父親的電話來了。父親在電話裡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他讓她單獨出來,不要帶肖童。她看一眼坐在她對面吃飯的肖童,問父親為什麼,父親說,肖童的事我會安排好的,你現在先出來,有些話當著肖童不方便說。

她掛掉電話,想了想,極盡婉轉也極盡輕描淡寫地對肖童說,你先接著吃,吃完把賬簽到房賬上就行。我爸來電話叫我去一趟。可能,可能他是要用這部電話,讓我送一趟。

肖童平靜地問:「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不用,」她說著擦擦嘴站起來,「我一人去就行。」

肖童冷冷地抬頭看著她:「你還回來嗎?」

她愣了一下,說:「當然,你怎麼這麼問?」

「我想你爸可能不會讓你回來了。」

歐陽蘭蘭當然明白肖童的意思,他的話裡藏著尖銳的冷笑,於是她賭咒發誓地說:「我會回來的,我向你保證。我以我肚裡孩子的名義向你保證,你還不相信嗎?」

肖童不再說話了,低下頭去吃東西。歐陽蘭蘭從手包裡把房間的鑰匙拿出來,放到他面前,他都沒有看一眼。

她走出賓館大門,叫了輛計程車,按父親交待的地點,趕到了省體育館。又按照父親交待的方法,讓計程車繞著體育館一圈一圈地慢轉,像是找路,又像是找人。她回頭觀察,沒見有什麼車輛跟著。又繞了一圈,她突然發現建軍開的那輛子彈頭跟了上來。當那子彈頭和她並行的時候,她讓司機停車,扔下一百元錢,也不等找零,就拉開車門下了車,只幾秒鐘,就已經坐在了子彈頭的前座上。

她和建軍在大街小巷轉了一陣,確信無人尾隨,才把車子一直開到花園飯店的大門口。父親正在這飯店的露天茶座裡等她。她從父親平靜的眼神里,看得出他已經和香港方面接上了頭,而且順利。她坐在父親身邊,要了飲料,建軍則遠遠地坐在茶座的另一端。

父親問:「你和肖童今天都幹什麼了?」

她回答:「沒幹什麼,我們一起在賓館裡待著。」

父親說:「你待會兒給他打個電話,告訴他你明天早上再回去。今天晚上你跟著我,我們另外找地方住。」

歐陽蘭蘭怔怔地想,肖童果然不幸言中。她問:「為什麼要另找地方住?」

父親開啟皮包,遞過一個信封,說:「香港方面按照我的要求,都安排好了,我們明天一早乘頭班火車到福州去,然後從那兒直接飛湯加,那種小國,護照好辦。護照和票你都收好,萬一我和建軍出了意外,你就拿上這個護照和機票,按這個路線自己走,在湯加會有人接你。」

歐陽蘭蘭接了那個信封,既興奮又疑惑,她問:「您不是還要幫石廠長往香港出一批貨嗎,您不管了嗎?」

父親疲憊地說:「我都聯絡好了,老黃和姓石的已經從新田出發了,明天早晨香港方面在海上接貨。如果姓石的沒出問題,那就是老黃命大,他會跟著貨一起過去。以後也會到湯加來找我們。要是姓石的出了問題,那老黃……唉,我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歐陽蘭蘭心裡隱隱有點難過,儘管她並不喜歡老黃,但父親的語氣仍使她心裡掠過一絲物是人非的悲涼。想想自己,又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她不由感嘆一聲:「還是香港人利索,護照機票,一下子全替咱們辦妥了。他們還真給您辦事。」

父親冷笑:「他們不敢不給我辦,我要出了事,他們也不安全。他們的情況老黃、建軍不瞭解,我可是全都門兒清,他們不能不擔心我這張嘴到時候會跟公安說什麼。再說,我對大陸的這種買賣太熟了,他們以後還用得著我。將來把大陸這條線再做起來不是沒可能的事。」

歐陽蘭蘭也笑笑,開啟信封,一樣一樣檢視著裡面的東西:護照,從廣州到福州的火車票,從福州到湯加的飛機票。還有錢,一小疊又新又脆的美元。護照用的是假名字,上面既有入境的印鑑又有出境的印鑑,還有一些在其他國家出入境的記錄,偽造得足以亂真。她一一鑑賞,似乎覺得還缺了什麼,凝神想想,忽然猛醒,豁然變色。

「哎,怎麼沒有肖童的護照,他怎麼走?」

「蘭蘭,」父親板著臉,「你別再糊塗了,咱們只有這一條路了,活得成活不成在此一舉,為了咱們的安全,現在只能甩了他。」

「不行。」歐陽蘭蘭的心一下子亂了。「我不能甩了他,他是我孩子的父親!」她拉住父親的手,「爸爸,我求你讓他跟我們一起走吧,我求你!」

父親的態度緩和了一些,說:「蘭蘭,跟我們一起走是絕對不可能了,就是現在我同意了,護照也來不及辦,機票也來不及搞。如果這次我們能出去了,以後可以再想辦法把他也辦出去。那時候就簡單了。」

「不行,爸!」歐陽蘭蘭急得眼淚幾乎掉下來:「咱們一走他到哪兒去?讓公安抓住還不得槍斃了,我以後到哪兒找他去?」

「蘭蘭!」父親突然目露兇光,「是我重要還是他重要!」

歐陽蘭蘭紅了眼圈也紅了臉,她幾乎叫喊起來:「這關係到我今後生活的大事,你為什麼不和我商量一下!」

她說完跑出了茶座,跑到了花園裡。她以為父親會跟過來勸她,但父親沒有。他陰沉地喝完杯裡殘剩的咖啡。把桌上的信封收在皮箱裡,然後結了賬,向建軍使了個眼色,建軍出去了。父親這才走進花園,走近她身邊,用令人不敢相信的冷漠的口氣,在她身後說道:「那你就找他去吧,我和建軍自己走。就算我,算我沒你這個女兒!告訴你,我現在懷疑給公安局的那個電話就是他打的。不怕死你就找他去吧!我,還有建軍,我們不會跟你去墊背!你……好自為之吧。」

父親拎著皮箱走了。他的話故意說得冷靜,但那聲音幾乎哆嗦得失了調子,這是歐陽蘭蘭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父親對她如此冷酷無情。他的面孔和聲音陌生得讓人不寒而慄,一下子打垮了她的任性和激動,讓她心寒讓她恐懼讓她只能唯唯諾諾。是的,父親說得明白,現在就是想把肖童帶走也沒轍了,因為護照和機票都沒有他的。她知道一切都已無可挽回,她只能撲在欄杆上無聲地痛哭。

建軍已經在飯店的門口叫好了一部計程車,父親上了車,坐著,沒有急著開,他們等著她從飯店的大門裡喪魂落魄地跟出來,低眉垂首地蹣跚著上了車子。

計程車離開了花園飯店,繞了幾條街,把他們帶到了火車站附近的東方賓館。他們從新田開來的那輛子彈頭面包車,就扔在了花園飯店的停車場上。

在東方賓館開了房間,父親親自督著她給白天鵝賓館的肖童打了電話。電話撥通了,她問肖童在幹什麼,肖童說沒事在看電視,在等你。她想哭但忍住了。她按照父親替她編好的說法騙他,她說,我在我爸的一個朋友家呢。他們要玩兒麻將三缺一,你就先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回去。肖童問,你那邊有沒有電話,有事的話我好找你。她看著父親的眼色,支支吾吾地說,電話呀,人家家裡的電話不想告訴別人,反正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你先睡吧。再見,晚安,我愛你!

掛了電話,她又想哭,眼淚在眼窩裡轉著圈,沒出來。她想,和肖童的這一場愛,難道就這樣完了嗎?時至此刻她不能不承認,肖童至今也沒有真正地愛上她。但是,她的追求。努力,和計劃,就只能到此為止了嗎?她得到了什麼?難道只有一個孩子嗎?如果沒有了肖童,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又算是什麼!

這個晚上父親就住在了她的屋裡看著她。他們幾乎都是一夜未眠。早上早早地,父親就把她叫起來,他和建軍寸步不離地帶她下了樓。建軍在服務檯結賬,父親和她坐在大堂的沙發裡等。建軍不知是因為什麼賬目搞不清,跑過來對父親說,可能上一個房客還留了一筆賬沒結,讓父親過去核對一下自己的消費。父親去了,皮包和手機都放在茶几上。歐陽蘭蘭左顧右盼見父親沒有注意,便拿起手機,快速地撥了白天鵝賓館的電話,她知道這是和肖童最後告別的機會。

電話打通了,接到了肖童的房間,她一聽到肖童的聲音就止不住想流淚,肖童在電話裡問:「蘭蘭嗎,你在哪兒?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哆嗦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肖童……,再見了,你千萬,保護自己,實在不行你可以再回西藏去,你找鍾老闆讓他再把你藏一陣。我會回來找你的……」

肖童在電話裡沉默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你告訴我,蘭蘭,你在哪兒?」

「我,我在,在火車站附近。我要走了,我會來找你的,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就這樣吧。」

她不等肖童回答就掛掉電話,因為這時她看見父親和建軍已經結完了賬,已向這邊走來。她把電話在原位放好,料想父親沒有發現。

父親走近了,毫無察覺地拿起皮包,收好電話。他的神情已明顯輕鬆下來,對著女兒笑了一笑,說:「走,我們去吃個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