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建軍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你廢什麼話,把錢拿出來!」

肖童拼命掙扎大叫:「你他媽鬆手,你再不鬆手別他媽後悔!……」

歐陽天喝住建軍:「算了!」他看一眼蘭蘭,說:「你看你找的這人!」他陰沉著臉踱到屋外去了。

建軍悻悻地鬆了手,也走了。老黃也一臉鄙夷地出了門。歐陽蘭蘭臉上掛不往,恨鐵不成鋼地埋怨說:「真沒發現你這麼貪財,你沒見過錢是怎麼的,你這不是讓我沒面子嗎!等出去了還怕我沒錢還你?再說,你在錢上跟我分得那麼清,你這不是讓老黃建軍笑話我嗎,役聽我爸剛才說的那話嗎,你不覺得難聽是怎麼著!」

肖童說:「我就不想去飯館吃。」

「我想!」歐陽蘭蘭叫道:「我懷孕了,應該增加營養,你怎麼那麼不知道心疼人。」

肖童說:「你是饞了,照你這麼說,那貧困山區,農村的人,還沒法生孩子了!」

歐陽蘭蘭說:「我不是為了我,我是為了孩子。孩子是你的,你連孩子都不知道心疼,你配要孩子嗎!」

肖童一時理屈詞窮,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地嚷嚷:「我就沒想要孩子,就沒想要這個孩子!」

此話一齣,自然又是一頓大吵大鬧。他們吵鬧慣了,再也沒人進來勸,沒人進來給歐陽蘭蘭做主。歐陽蘭蘭罵了一通哭著跑出去了,屋裡只留下肖童一人。

這是石廠長睡覺的屋子,又像是這廠子的辦公室。屋裡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和相應的椅子,屋角還放著檔案櫃。傢俱都很簡陋。肖童看歐陽天正在院子裡和老黃建軍石廠長他們搖頭嘆氣他說話,便不想出去。他在椅子上坐下來,也一點不想吃飯。桌子上一個黑黑的傢伙怦然在他的視線裡撞了一下,幾乎把他的雙眼撞得金星萬道,——他看見桌子上放著的,是一隻開著機的「大哥大」!

那是石廠長的「大哥大」。

他全身打了個冷戰,看看窗外,他們還在聊著。他把那手持電話拿起來,假裝把玩著東看西看,眼睛的餘光卻留意著外面。依然沒人注意他。外面的光線亮,屋裡的光線暗,也許他們不會看清他的細小動作。他想事不宜遲,這是他兩個月來的唯一機會。他哆嗦著按動了電話的號碼,電話機發出的嘀嘀聲把他的心震得幾乎跳出來。他連撥了兩次都撥錯,第一次沒撥北京地區碼,第二次撥到一半他竟撥得自己也亂了。終於,他撥通了慶春家的電話。電話鈴一聲一聲響著,沒人來接,他突然省悟到現在是中午,慶春不會在家,他正要結束通話,不料這一瞬那邊竟有人接了。他一聽那熟悉的聲音就像終於見到親人那樣激動萬分。

他顫抖地說:「是伯伯嗎?」

電話裡問:「你找誰呀?」

顯然慶春的父親沒有聽出他聲音,他說:「伯伯我是肖童。」

「肖童?」對方聽出來了,「你回來了嗎?你在哪兒,喂,你大聲點,這電話聽不清楚。」

他哪兒敢大聲,他說:「我在廣東呢。伯伯你告訴慶春,我在廣東!這兒好像叫林西縣,新田村,新田村,您記住了嗎?……」

慶春的父親在電話裡沙沙的雜音中吃力地問:「什麼,你再說一遍,我聽不清楚……」

緊接著電話就斷掉了。他小聲地喂喂了半天,聽筒裡才傳出嘟嘟的盲音。他又撥了一遍,這次他撥的是慶春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通了,他急切地聽著那一聲聲的振鈴,不知是渴望馬上把情報送出去還是渴望慶春的聲音。但是聽筒裡的鈴聲不厭其煩地響著,沒人來接。這時他不得不再次掛掉電話,因為他看見建軍已經走到門口,推門進來。他心頭狂跳,跳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建軍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臉上非常不自然。但建軍沒問什麼,只是拿了放在桌子上的香菸,一邊點著火一邊出去了。肖童深深地透出口氣,這才把藏在手裡的「大哥大」放回了桌上。緊接著,石廠長也進了屋,開啟屋角的櫃子從裡邊取出了一包東西,又把櫃子鎖上,走出屋子,臨走時拿走了桌上的「大哥大」。

一切都過去了,屋裡和院內都顯得靜下來,大概他們都到車間去了。這次突如其來的冒險,儘管可能井沒有成效,但畢竟是肖童這麼多天孤身虎穴第一次真切地聽到千里以外自己人的聲音,這無疑給了他一個激勵,一線希望。他興奮地想,畢竟能找到機會!但下一個機會還會有嗎?他又茫然。

回到自己屋裡,歐陽蘭蘭背朝外躺在床上,還在生氣,聽見門響也不回頭。他在門邊的一張破椅子上坐下來,和解地說:「你還在生我氣哪。還是起來去吃點東西吧。晚上我再陪你出去吃,我請客行了吧。」

歐陽蘭蘭還是沒理他,也不去吃飯。彆扭了一下午,到晚上才和緩下來,拉著肖童出去吃飯。她還是跟歐陽天要了錢,因為用百元的美鈔付錢確實也不方便。她要錢時老黃和建軍都表示了不滿。建軍說,蘭蘭你懷孕了,你特殊點吃好點我們沒意見。他憑什麼沾這個光啊,他吸毒還吸出小灶來了,連老闆都沒吃小灶呢。歐陽天說,算了,讓他們吃去吧,就算是讓他陪蘭蘭。

肖童就陪著歐陽蘭蘭去那村裡的飯館吃了晚飯。避著歐陽蘭蘭,他和飯館的老闆娘做了簡短的攀談,他問她你們這裡除了飯館。小雜貨店還有什麼?有儲蓄所嗎,有圖書室嗎,有郵局嗎,有電視嗎,有錄影嗎,有卡拉ok嗎?好像你們這兒連電話都沒有吧?他繞了一個大圈子拉了許多陪襯,目的其實只是問郵局和電話。老闆娘用十分艱難的普通話詞不達意地說了一大通,肖童連猜帶分析大概知道了她的意思是這些統統都沒有。

第二天中午他們就在廠裡跟著大夥兒一塊隨便吃了點工人做的大鍋飯。到了晚上歐陽蘭蘭又拉著肖童跑到了這家飯館來了。當然她並不像在北京時點菜那麼揮霍,揮霍得帶著點炫耀。她只是點了兩三樣普通的菜,主要是圖這裡的菜炒的味兒還可以。一頓飯下來也很便宜,昨晚他們要了兩菜一湯兩聽可樂,不過花了二十元錢。

南方的初春,天一樣黑得早,不到七點鐘,落日的餘輝便已經泯滅在村裡唯一的這條短街上。只有這個餐館和那兩家敞開的小雜貨店裡瀉出的燈光,凸現著門前泥上的坑窪。飯館裡又來了兩男一女三位新的客人,咋咋呼呼地坐下來點酒點肉,門口停了一輛拉貨的卡車。這村子經常有長途貨運的司機路過打尖或留宿。那兩個男的聽口音像廣州一帶跑長途的,那女的少言少語低眉羞目。肖童無意中抬眼去看,他的眼珠子頓時凝固在眼眶裡,半張著嘴差一點叫出聲來。

那個女的就是歐慶春。

肖童幾乎不敢相信地盯著她看,他想他會不會是看走了眼,這麼多天久思不得出了幻覺?天下的美人都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會不會這女的與慶春僅僅是外表酷似?歐陽蘭蘭看他眼神不對,也回頭去看,半嗔半恨地用筷子戳了一下桌子:「嘿,看什麼哪,沒見過漂亮姑娘是怎麼的。」肖童這才醒悟過來,低頭吃飯,額上卻滲出一片汗跡。

歐陽蘭蘭說:「怪不得你現在對我沒興趣了呢,原來你還真是個花花公子,見個漂亮點兒的眼就直了。」

肖童見她聲音大得有些過份,怕歐慶春聽了產生誤會,連忙低聲壓制道:「你說什麼哪!」

「上次在西藏你就粘乎郵局那個小姑娘來著,你也太沒起子了,連少數民族你都不放過。」

肖童的耳朵已經被心跳塞住了,什麼也聽不清楚。他低頭吃飯,用餘光瞟著對面的飯桌。越瞟越覺得那女的正是慶春無誤,她的裝束儘管變了,打扮像個搭車趕路的大學生,但她的動作,舉手投足,卻是那麼熟悉和親切。肖童想:這真是從天而降!

他們要的湯來了,是一碗皮蛋魚片湯。肖童知道歐陽蘭蘭對菜無所謂,最重視的是湯。於是捂著肚子說:「不行我要上廁所,我好像有點要拉肚子。」歐陽蘭蘭說:「你是不是水土不服呀,快去吧你有紙嗎?」

肖童故意大聲問老闆娘廁所在哪裡並且要了幾張餐巾紙,起身從歐慶春身邊目不斜視地出去了。他繞到餐館的房後,那兒有一個磚牆圍出來的廁所,看上去男女不分。四周黑黑的,餐館裡的聲音顯得很遠,幾棵高大的古榕也樹靜風止地沉默著。他四面觀察,附近沒有人,就站在樹下心焦如焚地等著。

兩分鐘後,果然有人過來了,從步伐上一眼可以認出慶春的特徵。終於,他們站到了一起,近得咫尺相隔,互相能把對方的臉看得非常清楚。他看見慶春的臉上沉著而矜持,不像他那麼激動難抑。慶春說:「肖童,真高興還能見到你。」肖童此時千言萬語,但他忍著,只說了一句:

「我們住在村東頭,新田化工廠裡。」

「歐陽天在嗎?」

「在。還有他的助理和司機。那廠子裡還有個姓石的,都是一夥的。」

「我們很可能今晚就動手抓他們。你準備好,別讓他們傷了你。到時候你趴在地上不動就行。」

「好。」肖童點頭的這一秒鐘,知道自己是熬到頭了,這兩個多月來,以至近一年來,他傾力而為的這件事情,就像一個西天取經式的長途跋涉,在九九八十一難之後,馬上就要功德圓滿,以理想中最棒的一種方式,終成正果了。他難以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究竟是興奮還是疲倦。他萬幸地說:

「你們要再晚來兩天就來不及了,歐陽天打算再替那姓石的出一批冰毒,從海上運到香港去,然後他們就坐香港那邊接貨的船一起偷渡過去。」

慶春似乎對這個情況格外重視,問:「他們說了在哪一天和香港的船接頭嗎?在什麼地方交貨?」

「不知道,可能就是最近幾天吧。」

慶春思索一下,說:「肖童,你今天晚上還是按我說的做好準備,但如果我們今晚沒動手的話,你就想辦法摸清關於香港那條船的情況。我會想辦法再聯絡你的,你記住一個電話號碼65007852,這是廣州的電話,廣州的地區號020,有緊急情況你就打這個電話。你就說你是肖童就行。這號碼你記住了嗎?」

肖童點頭:「65007852!」

「你快回去吧。」慶春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保重!」

這個他盼了整整兩個月的秘密接頭竟這麼短暫地結束了,他握著慶春伸過來的手。這隻手的感覺和他第一次在醫院裡拉著她的手去衛生間時一模一樣,既柔軟又有力度。他在她抽回手的剎那竟突然一把抱住了她,眼淚幾乎是轟的一聲,奔湧而出!

他說,慶春我想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