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我現在也沒說要你呀。」

「你不要我你幹嗎玩兒了我?」

肖童氣不打一處來地說:「你是自我!我還不想玩兒你呢!」

歐陽蘭蘭氣得喘息起伏:「肖童,你還是不是個爺們兒,是不是個男的?你玩兒完了舒服了你翻臉不認人啦!我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沒看透你!」

肖童說:「好。現在你看透了,以後就別再喜歡我了,我也不再玩兒你了,咱們今天就兩清了!」

歐陽蘭蘭伸手給了肖童一個響亮的耳光,肖童揮起手,歐陽蘭蘭尖叫一聲哭起來。肖童只是揮了一下,並沒有打下去。他拉開門,大步跨出屋子,歐陽蘭蘭在他身後痛哭起來。肖童不理她,把木板樓梯踏得砰砰響地走下樓去。樓下歐陽天正和鍾老闆談著什麼,見他怒氣衝衝下樓便站起身來,板著臉責問:

「肖童,這種時候為什麼你還要和她吵架?」

歐陽天這種公然袒護自己女兒的態度令肖童十分牴觸。他沒有回答就走向房門,想走出這棟令人窒息的房子。歐陽天攔住他厲聲說道:「你沒聽見她在哭嗎,這種時候你應該去安慰她!」

肖童站住了,他問:「她到底得了什麼病?」

歐陽天愣了片刻,說:「還是讓她自己和你談吧!」

肖童示威似地頂撞著歐陽天:「她得了什麼病她不跟我說,她拿她的病威脅我。她有病我可以照顧她,她於嗎拿這個威脅我,她生病又不是我造成的!」

歐陽天一巴掌把肖童打了一個趔趄,罵道:「你他媽這是跟誰說話呢!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你弄的是誰弄的!」

這一巴掌把肖童打醒了,這一句話說得他目瞪口呆,心裡一下子亂了方寸。歐陽天指著他的鼻子,說:「要麼,你有本事勸她把孩子打了去。要麼你好好伺候她,讓她高高興興地替你把孩子生下來。這一段你再欺負她,小心我抽你!你也是快當爸爸的人了,你連自個兒的女人都不知道心疼你還懂點人事不懂!」

肖童記不清自己是怎樣邁著沉重而又混亂的步子回到樓上的。歐陽蘭蘭知道他回來了,沒有理他,繼續趴在床上抽泣。他囁嚅著湊近她,說:「你怎麼不早說……」只說了這一句便又無話。他的心情沒有一點喜悅,反而壞到了極點。他想也許他和歐陽蘭蘭之間真有一種逃不開的孽緣,他歷盡艱辛吃盡苦頭一心想逃離開去,結果陰差陽錯反倒越陷越深,他絕望地想這一下他該怎麼向慶春解釋,怎麼向她交待啊!

歐陽蘭蘭哭著撲到他的懷裡,他不由得不抱著她用撫摸來表示安慰。她的眼淚弄溼了他的臉,他躲避不開頃刻被弄得一塌糊塗。她說我愛你肖童,我們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子。剛才我是逗你呢,真的我懷了你的孩子我特別高興。

肖童渾身不自在地摟著她,他說:「可是,可是,現在咱們的處境,還不方便要孩子,咱們還是先把這孩子打了吧,以後,以後,以後再……,反正咱們都還年輕。」

歐陽蘭蘭驚訝不解地看著他,「你怎麼和我爸一樣,非要把他打了?這是你的孩子,你知道嗎?是你的!難道你一點不想要他嗎?打了他你不心疼嗎?」

肖童說:「真的蘭蘭,我這是為了你,也為了,為了大家。現在大家不是都在逃命嗎。在這兒也不可能住太久,以後上哪兒去誰也不清楚,這到處流浪的生活不可能拖累著一個孩子。」

歐陽蘭蘭盯問著他:「你究竟是怕什麼?你是怕拖累你還是怕拖累我?我真心愛你所以才要把他生下來。你非讓我打了去是不是想將來甩了我更方便?」

肖童說:「不是。」

「沒關係,如果將來你甩了我,你另有所愛,這孩子我就自己養著,他也算咱倆的一個見證。就讓他當這種有娘沒爹的私生子吧,反正我是不怕難為情。孩子將來沒準還因為這個更出息了呢!」

肖童沒了話,他知道說什麼都為時已晚。他命中註定要彼這個女人死死拖住。他隱隱覺得,他一直夢寐以求的那個希望,那個得而復失,失而復得的幻想,那種信心,開始在自己心裡,真正地消亡。

從這一天開始他似乎在精神上失去了支撐。像一個沒有信念的人那樣陷入一種渾渾噩噩的境況。大家雖然沒人不希望歐陽蘭蘭把孩子打了去,但誰都明白憑歐陽蘭蘭的個性要說服她是痴心妄想。所有人於是都對她表現出百倍的關愛,呵護有加。所有人都把祝賀和忌妒的目光投在肖童的身上,彷彿他是這個世界中最幸福最走運的人,彷彿他奔前跑後為照顧蘭蘭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了他自己。

似乎只有建軍看出他時常的發呆和語無倫次。他不知出於什麼用心破天荒地主動找肖童說話。那天他們倆坐在院子裡的牆根下曬太陽,聽著鍾老闆小女兒的錄音機裡放送著一支未曾聽過的流行歌曲,那歌子從容自信地唱著一段優美無比的男女愛情,那愛情的優美就在於它的樸素和簡單,簡單得只是一個少年天真的心情——「……我能想起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到老……」這一句歌詞竟把肖童唱得肝腸寸斷,熱淚橫流。建軍問,你哭什麼?想什麼哪?他不說話,擦去眼淚,自己也不明白怎麼這樣脆弱。

建軍又搭訕地問:「那玩意兒,你現在還吸嗎?」

肖童說:「不吸了。」

建軍說:「好樣兒的,是不是連味兒都想不起來了?」

肖童低著頭,像是躲避著高原上刺目的日照,他沒有回答。

建軍挑唆地笑著:「真不吸啦?」

肖童說:「真不吸了。」沉默了半天,他看了他一眼,問:「你有嗎?」

建軍把一件東西扔在他的懷裡,然後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肖童看懷裡那東西,在陽光的直射下發出令人炫目的聚光。當那光芒移去的時候,他看見的竟是那個熟悉的金燦燦的煙盒。

那天晚上他聽見歐陽蘭蘭在樓下和建軍大吵大鬧,痛罵建軍殺人不見血沒安好心。建軍偶爾冷冷地解釋說這是他自己非要不可,他現在是父以子貴牛屄大了我怎麼敢不給。但他的聲音一再被歐陽蘭蘭的歇斯底里的叫罵和威脅壓住,間或傳來老黃息事寧人的勸解。肖童獨自在樓上枯坐,面對著油燈慢慢吸完了一支海洛因。他的淚水無知無覺地滾落下來。他這時誰也不恨,只恨自己。他的墮落,失敗和幻滅,都是自找的,都是因為自己的脆弱和無常。他白天的盼,夜裡的夢,一點一點遠遠地離了他。他也不去追了,因為他累了。他一動都不想動,麻木地聽著歐陽蘭蘭在樓下尖厲的叫聲:

「建軍,你毀他就是毀我,早晚我會讓你後悔的!現在你別美,等咱們出去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