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西藏,也正是這樣一個潛藏著生命之源,佈滿了死亡之谷的帶有象徵意味的地方。當歐陽天這些人的沉悶和嘆息告一段落之後,他們開始有興趣走出這個孤立的小樓和院落,走向荒原,歐陽天借了鍾老闆的越野吉普帶著他們遊歷了附近冰雪中的高山和湖泊,寺院和城堡,草場和荒灘。他們開車經過一座座經幡飛舞的民村,看到一個個搖著摩尼輪從草原深處走來的朝聖的藏人,聽到一聲聲「唵、嘛、呢、叭、咪、哞!」的梵音咒語,那神秘的聲音從喜馬拉雅,岡底斯。唐古拉和崑崙山那邊無休無止,無始無終地四面飄來。肖童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清湛的天空,藍得像畫報上的海。空氣純淨透明,無可形容地清新,清新得帶著些大地之初的野氣。有時他們走很遠也看不到一個人,天上沒有云地上沒有草,到處散落著靈性的石頭和風乾的動物屍骨,靜臥著連綿的崇山峻嶺,給人一種蒼涼超凡的極地氣韻。冰清玉潔的湖邊,成群的野馬,一看見他們的汽車,就狂奔如潮,像一片瞬息崩發的黑色的泥石流,一發而不可收拾。

偶爾他們也會邂遁一個集鎮。歐陽蘭蘭便會忘掉所有憂愁擠在人群中挑選東西。只有歐陽天懂得一點藏話,結結巴巴非常省略地當著翻譯。建軍一見到藏人便陰沉著土匪一樣的嘴臉不言不語,老黃則入鄉隨俗見人便伸出雙手掌心向上,說一聲「扎西德勒」。

歐陽蘭蘭買了一些珊瑚。琥琅和西藏特有的綠松石串成的項鍊。老黃則買了條念珠拿在手裡撥動著唸唸有詞。肖童想,他是在祈求佛的保佑吧?側目看看歐陽天和建軍,他們只是在賣法器的攤子上轉了轉,但什麼也沒買,他們不信神。他們是那種什麼也不信的人。

在他們與攤主用半生不熟的藏語和比比劃劃的手勢討價還價的時候,肖童突然不經意地發現在這個小小的集鎮上,竟有一個同樣小小的郵電所,就在他的眼前,不過十米遠的地方。他假裝向那邊賣餈粑的小攤踱去,一閃身便溜進了這家郵局。這郵局只是個十幾米見方的屋子,破舊的櫃檯幾乎橫到了門口,唯一的營業員是個姑娘,肖童上前招呼,竟驚喜地發現她能聽懂漢語。肖童只遲疑了半秒鐘便緊張地問她:「你們這裡可以發電報嗎?」她好像有些反應遲鈍,「電報?不,不可以。」他又問:「那,可以打長途直撥電話嗎?」姑娘點頭說:「可以打長途電話,但是要在這裡等,要等電話局給接。」「要等多久呢?」「這個說不準的。可能十分鐘,也可能半小時,也可能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都說不定。」

肖童有點洩氣,他看一眼門口,只有靜靜的陽光投射進來。他說:「那麼,你們這裡還可以幹什麼?」

「你要郵票嗎?要寄東西嗎?要寄信嗎?要匯錢嗎?都可以。」

肖童幾乎沒等她說完就說:「那你這兒有信封信紙嗎?我寄一封信。」

姑娘拿出了一疊信紙和一張信封,又拿出郵票。肖童說:「借我一支筆行嗎?」她又拿出筆。肖童在信紙上快速地寫下一行字:「西藏,乃巴,薩噶魯村」,下面寫了「肖童」二字。在寫信封時他突然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慶春的通訊地址,他知道她家知道她單位怎麼走,但說不清街道衚衕門牌號碼。情急之下,只好寫了:「北京,公安局,歐慶春收」幾個字,猶豫了一下,又在歐慶春下面,寫了「李春強」三個字,他想歐慶春在公安局的知名度也許不如李春強那麼大。

他把信裝進信封,遞過去,那女營業員慢吞吞地看著,一臉疑惑,似乎擔心這樣簡單幾個字會不會成為盲信。她最後還是決定替他發出這信,但把信封又遞回來,指著上面的六個方格,說:「郵編號!」

肖童愣了,他說:「我不知道郵編號,麻煩你幫我查一查好不好。」

「可以,那你得告訴我具體地址。」

肖童依稀記得前門東大街那邊有個院子門口掛著公安局的牌子,信寄到那裡大概總能轉到慶春的手裡。於是他說了前門東大街。那姑娘翻開一個大冊子在上面慢慢查詢,直急得肖童滿頭是汗,門外的每一個響動都讓他心驚肉跳。他想說不定歐陽天他們現在正在找他,說不定馬上就會找到這裡。他對姑娘說:讓我來查吧,我地名熟。姑娘說:你先交錢吧,我自己查。他身上沒有一分錢人民幣,他毫不猶豫地拈了一張百元的美鈔送了上去。不料姑娘盯著那美鈔左看右看不明白。

她問:「這是什麼錢?」

「這是美元、一百美元相當於八百多人民幣。不過你不用找。」肖童說。

姑娘卻把錢推給他,「我們不收這個,只收人民幣。」

真是民風樸實,連美元都不認。肖童急得眼睛冒火,比比劃劃地解釋說,美元很值錢的,你不信可以去問。你以後要去北京嗎?去上海嗎?去南方嗎?這錢那些地方都認。他不知該怎樣讓那姑娘相信他不是個騙子。

姑娘堅持原則一絲不苟,「我們這兒有規定的,不能收外幣,我們也不清楚你這錢是不是真的,有沒有過期。」她一邊說一邊收回了櫃檯上的郵票和那疊已經用了一張的信紙,說:「你下次帶人民幣來,我再幫你發這封信,這信紙我先扣下,下次帶錢來就給你。」

正說著,門口一暗,肖童沒回頭也知道是有人進來了。他飛快地將已經寫好的信封和錢都揣進懷裡。果然後腦勺響起了歐陽蘭蘭的聲音:

「肖童,你在這兒幹什麼?」

肖童回頭一看,是歐陽蘭蘭和建軍。臉上掛著程度不同的懷疑。他竭力自然地笑著,說:「這兒有個人會講漢語,我們聊聊天。」

他說完便摟住歐陽蘭蘭的腰肢,親熱地擁著她出門,還回頭揮手向那營業員告別:「以後再和你聊,歡迎你到北京去!」也許他的聲音和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得一點不像臨時的編排,所以歐陽蘭蘭馬上半嗔半笑地罵了句:「你怎麼見著個年輕順眼點兒的就上去套磁,守著我你還這麼不老實。」建軍在屋裡東看西看看不出什麼破綻,便也跟了出來。

在回去的路上,男人們在一個荒涼的溝崖停車方便。肖童慢吞吞地留在後面,他看見他們走上車子等他,便背向他們掏出那封未能發出的密信,扔進了泥灰斑駁的峭壁之下。那是一個可能永遠不會有人跡光顧的深壑。這時,黃昏的夕陽正使這裡變成一個巨大的陰影。

整個兒晚上他的心情都有些恍惚和壓抑,也很疲倦。熄燈後歐陽蘭蘭拱到他的被子裡,在他耳邊喃喃地說著肉麻的話,手腳並用地糊在他的身上。這是入藏以後她第一次向他表達床第之事的訊號。但肖童厭煩地坐起身子。

「怎麼啦?」歐陽蘭蘭不滿地問。

「沒什麼,我很累。」肖童說:「我不希望現在傷了身體。」

「怎麼傷身體啦,你這又是鬧什麼情緒呢,我不明白我又怎麼你啦?」

肖童悶聲悶氣地說:「我想戒毒!」

「戒毒?」歐陽蘭蘭疑惑地也坐起來,「在這兒?」

「對。」肖童突然產生了這個念頭,並且馬上就決定了。他看著歐陽蘭蘭,冷冷地說:「你願意幫我嗎?」

「在這兒怎麼戒?你也沒有藥,也沒有醫生。你怎麼想起現在就戒?」

「對,我想現在就戒。」肖童語氣堅定。他說:「你要是同意我戒,就幫我。我想在離開這兒的時候,在我將來有朝一日回家的時候,我要像個好人一樣地回去!」

「好,」歐陽蘭蘭似乎被他的決心所感染,「我同意,我幫你。我知道你這毒一天戒不了,你就會恨我一天。」

肖童惡毒地望著她,他覺得和她呆在一起真不是個滋味!她的每一個表情,無論軟硬,都帶出一股子主宰的慾望,和她在一起他的每一句言語,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種掙扎和抵抗。他咬著牙說:「對了,是你毀了我,所以我恨你。我這毒戒不了我就恨你一輩子!」

歐陽蘭蘭說:「我也恨你!你老是羞辱我,晾著我,我有時候真覺得殺了你也不解氣。可誰讓你是我愛的第一個男的呢。我他媽愛你都愛得不是我自己了。沒準兒我將來早晚有一天得毀在你手裡。你這人的心其實狠著呢,我都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