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李春強讓慶春留在房間裡,以防老袁他們萬一打電話來好有人接應。他和杜長髮溜回市局彙報去了,直到半夜才回來。他回來時慶春已經在床上睡著了。他輕輕開了門輕輕在衛生間裡擦了臉,然後和衣躺在沙發上。直到早上五點三十分的叫醒電話將他們叫醒。
叫醒電話是杜長髮在三三二房打來的。他們匆匆洗漱,吃了一點隨身帶的麵包,李春強邊吃邊把昨天夜裡彙報的情況和對今天行動的佈置向慶春簡單交待了一遍。凌晨六點整,他們三人走出飯店大門。天還沒有亮,街上也沒有人,封凍的海河上瀰漫著厚重的霧氣,一切都籠罩在灰色的嚴寒之中,大門外的馬路邊上,已經停著兩輛車,一輛是一部五噸的冷櫃車,在它的後面,有一輛北京牌照的銀灰色的本田。
從本田車裡下來幾個人,其中一個衝著李春強叫了一聲「於老闆!」從聲音中他們聽出那正是老袁。
李春強走過去,和老袁寒喧。老袁疑惑地看著那輛冷櫃車,問道:「這是你們的車嗎?幹嗎要開這麼大個傢伙?」
李春強笑笑,說:「錢在裡面。」似乎是為了釋疑,他叫司機把冷櫃的後門開啟,在昏黃的路燈下隱約可以看到,裡邊除了幾隻大皮箱外,空空如也,李春強當著老袁的面,用鑰匙開啟其中一隻皮箱,露出滿滿一箱灰色的百元大鈔,他笑道:「這車就跟銀行的押運車一樣,子彈都打不透的。」
李春強關上皮箱,讓杜長髮坐進冷櫃,看著那幾只箱子。杜長髮一邊拖著肥肥的身子往上爬,一邊笑著說:「老闆你可別把冷凍開關開啟,要不我可就成凍肉了。」李春強沒有搭理他,把重重的車門砰地一聲關死,然後衝老袁說了句:「這多保險!」
老袁的神經鬆下來,也許因為李春強這邊加上司機只有四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女的,似乎不足多慮。他笑著拍拍李春強的肩膀,說:「走吧,你們跟在後面別走丟了,路還遠著呢。」
李春強說了句:「開慢點。」便拉著慶春坐進了冷櫃車的駕駛室。歐慶春坐在他和司機的中間,聽見他對司機小聲囑咐:「慢點開,他們會等咱們。」
慶春知道這話的意義,是為照顧跟蹤和隱蔽的同志。她看見那輛銀色本田已經啟動,緩緩滑過冷櫃車的左舷,向前開去,冷櫃車也就隨之開動起來。
汽車穿過天津凌晨冷清的街道,路燈依稀,星月宛然。他們跟著前邊那輛不明終點的幽靈一樣的本田,駛過一條條大街和小巷,一直開上了京津塘高速公路,很快就把天津市區甩在了身後。
李春強用手持電話向處長通報著去向和位置。慶春知道處長此時正在他們身後望不見的地方,率領著主力部隊緊步後塵。這個案子的跟蹤一直是採取寧丟勿暴的原則,包括吉林方面,他們都要求不能死跟,萬一,讓歐陽天察覺已被警方監視,那幾乎可以肯定他會取消這筆預定的生意。包括昨天晚上老袁從利順德出去,因為他明顯地採取了反跟蹤的手段,所以天津市局的外線跟到一半也放棄了。
他們沿著京津塘高速公路向海的方向行進。當天色泛白,濃霧散去,前面的銀灰本田便離開高速路向北塘方向駛去。當東方天際出現了一片華麗的紅暈時,他們駛入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像灘塗一樣的鹽場。汽車順著一條凍土小路顛簸著向鹽場的深處開去。兩邊是井字形的一畦畦整齊劃一的曬鹽池。冬天的土地是黑色的,除了偶而能看到一兩堆小山一樣的鹽堆在遠處被晨曦點染著,泛出一些嬌柔的粉色外,整個兒灘塗只能看見幾片匍匐在黑土上的白亮亮的冰碴。李春強罵道:「這幫兔崽子,弄這麼個地方交貨,是他媽怎麼琢磨出來的,也真夠難為他們了。」開車的偵察員和歐慶春都沒有搭腔,可心裡都知道這地方的險惡之處,在於後續人馬不能明目張膽地跟進鹽場,即便他們提前知道這個地點,也沒法事先隱蔽任何力量。這裡四面一望無垠,三公里以內的所有景物,皆是一覽無餘。他們此時的視線所及,除了前方不遠出現了兩輛轎車之外,竟再也見不到一個人影,前方出現的那兩部汽車因此而給人幾分神秘和恐怖。開車的偵察員說:「他們來了!」聲音中顯然透出一絲緊張。
那兩輛汽車已經停了下來。等候著他們越走越近。這是一處曬鹽池之間的空地。從遠處飄來的陣陣腥氣中,可以衡量出大海的距離。
前面的小本田也停下來,老袁幾乎是和對面兩部車裡的人同時拉開了車門。李春強也拉開門下去了。司機也下去了。只有慶春還留在車裡,她緊張地數著對方的人數,觀察著整個兒場面,右手緊緊地在下面握著槍柄。
連老袁在內,對方一共來了十個人。
李春強和司機跟著老袁過去,與那幫人說了幾句什麼,又跟他們走到其中一輛轎車的尾部,有人把車的後蓋開啟。後蓋遮住了李春強的身體。但慶春知道這是那幫人在讓他驗貨,也許因為這周圍空空蕩蕩沒有一點人氣,而且他們以十比四佔盡優勢,所以那幫人的神態顯得相當的輕鬆和懈怠。老袁笑呵呵地陪李春強走過來,拍著肩膀遞著香菸談笑風生。慶春知道這會兒自己該下去了。
她跳下冷櫃車高高的駕駛室,顯然立即吸引了一些目光。李春強招呼著他們走到冷櫃車的尾部,他自己不動手,假意點菸,大聲吆喝著讓他們把車門開啟。
慶春知道再過幾秒鐘戰鬥就要打響。她踱到車頭佔住了有利的位置,褲兜裡握槍的手已經熱得出汗。她看見一個身高馬大的年輕人上去轉動冷櫃車後門的手柄,轉到一半那門突然砰地一聲從裡邊被撞開。慶春按照自己想好的動作,等那門砰地一開就拔出了手槍,她想說:「舉起手來別動!」可聲音還未出口,車尾處已經響起一片震天動地的吶喊。數不清有多少身穿橄欖綠的武警戰士天兵天將般地從車上躍下,衝鋒槍叭叭叭的射擊聲在清晨曠野的寒氣中驚魂奪魄!
慶春不清楚怎麼一下子就開起槍來了,槍聲也許說明了有人拒捕。這使這場抓捕行動從一開始便顯現了殘酷和血腥。慶春和那個司機將槍平端著,斷了這幫人的退路。她同時也提防了身後,她早注意到那兩部車的旁邊還留著一個人,她用槍逼著他雙手過頂,同時喝令他趴在地上,大多數毒販此時已經都在武警戰士的威喝聲中雙手抱頭趴在地上。只有一個毒販的叫喊壓過一切聲音,像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響亮:
「你們都把槍放下!都放下!把槍放下!」
慶春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看見這個膀大腰圓的傢伙不知怎麼抱住了李春強,用槍頂著他的頭部,以他的身體做掩護,慢慢地,一步一步移向裝著毒品的轎車。她看見,李春強不知何時已經負了傷,移動的腳步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紅血滲入黑土,轉眼間也變成了黑色。
她這時也看清了,一共有六個身強力壯的武警突擊隊員,此刻都將衝鋒槍端至齊肩,對準了那個敢於頑抗的毒販,杜長髮的手槍也夾在其中。慶春上前叫了一聲:「都別開槍!」她突然意識到在李春強已被敵人控制之後,她已經責無旁貸地成為這場戰鬥的指揮員。
雙方用槍,用人質,用嘶聲的叫喊對峙著,那毒販已經拖著流血不止的李春強移至汽車的門邊。在這十幾秒鐘的過程中,老袁曾一度想從地上爬起來和挾持者一起走,被一個突擊隊員用槍狠狠戳了一下腦袋,他噢地叫了一聲又趴下了。
突擊隊員和杜長髮仍然用武器和喊聲威脅著趴在地上的人,「趴好,不許動!」歐慶春則衝挾持者叫道:
「你別開槍,我們可以談判,你可以先讓他上你們的車。我和你談!」
挾持者依然用槍頂住李春強的腦袋,看上去李春強已經處在半昏迷的狀態。趴在汽車邊上的那個傢伙被挾持者示意著跳起來,鑽進汽車,把車子轟地一聲發動起來。歐慶春嘴裡不停地說著:「你別傷害他,我們和你談判,你可以提條件。他已經不行了你先讓他上車。你有什麼條件……」挾持者一句話不答,拉開車的後門,拖著李春強往車裡鑽,這時,慶春的槍迅雷不及掩耳地響了!她在挾持者上車時半個身子無意問暴露出來的一剎那果斷扣動扳機,那一刻她自己的呼吸也隨著頭腦中瞬間的空白和緊張而窒息,但耳朵裡卻還可以聽見自己手槍沙啞的槍聲。一條腿已經進了車廂的挾持者往後一仰,直直地摔在地上。汽車卻不顧一切地開動起來,把已經斷氣的挾持者甩在車門外,呼扇著那扇沒有關上的車門奪路而逃。慶春和扮裝成司機的偵察員連忙奔向另一輛車準備去追。車還未發動就聽見前面逃走的車裡發出沉悶的一聲槍響,那車子隨後七扭八歪衝進曬鹽池裡,癱瘓似地熄了火。
慶春和那偵察員衝向曬鹽池裡的車子。杜長髮也衝過來了。他們看見駕駛座上,那毒販的身子趴在方向盤上,鮮血從腦後的一隻槍眼裡汨汨流出,染紅了半個肩頭,李春強手裡握一把手槍,昏迷在後座上。
事後慶春才知道,冷櫃車的後門一開,毒匪中有人一眼看見車裡有武警,便首先開了槍,反應之快令人難以置信。武警突擊隊員是隨後才開的槍。後來查明,雖然開始的混戰只延續了四五秒鐘,但六個武警中有四名開了槍,毒販中有兩個,包括那個挾持者,開了槍。當時李春強正站在老袁身邊點菸,槍還沒有掏出來肩部就中了一彈,子彈深深地嵌入肩胛,所幸離心臟甚遠。
李春強和慶春原來都認為老袁這幫人一見到武警一定全蒙了。武警是藏在這輛經過特別改裝的冷櫃車的夾層中的,夾層設在冷櫃的頭端和頂部,不上車仔細察看,只遠遠睃一眼是發現不了這道夾皮牆的。老袁這幫人見李春強三男一女開了輛空載的冷櫃車,以為敵寡我眾,都有些掉以輕心。而李春強也以為用這輛特洛伊木馬式的冷櫃車堅壁著六個突擊隊員肯定出其不意,因此,也多少有些鬆懈,他後來承認自己確實沒想到這幫亡命徒會開槍這麼快。
這是慶春從警六年來,經歷的第一次有嚴重傷亡的戰鬥。毒販兩死兩傷,但生擒了匪首老袁。李春強傷在左肩,雖然一度失血昏迷,但送醫院搶救後,很快脫離了危險。處長率領的後續人馬在戰鬥結束的二十分鐘後,才趕到這裡,那時李春強和兩個受傷的毒販已被運走,只留了杜長髮和三個武警彈押著其餘毒販,守護著七百萬現金和毒品。
把李春強送到醫院是慶春親自開的車。她順著京津塘高速路瘋了似地往天津方向開,把另一輛拉著那兩個受傷毒販的車遠遠地甩在後面。她那時不知道李春強的傷到底有多重。她剛剛在他生日那天祝過他長命百歲,她執著地相信他能如願地闖過這一關。
醫院裡這一天人很多,歐慶春衝進急救室,拉住一個醫生就亮出證件說明情況。醫生們馬上找來擔架,沒辦任何手續就直接把李春強推進了手術室。
在進手術室之前李春強甦醒了。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跟著擔架車往手術室走的歐慶春,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艱難的笑意。那笑意讓慶春激動得幾乎難以言語。
他顫抖著向慶春伸出一隻手,慶春接過來緊緊握住,他嘴角動了動,好像說了句什麼。慶春俯下身來,終於聽清了他微弱的聲音:
「你……你的槍法,很準了……」
慶春點點頭,她衝他會意地笑了笑。他又說:「我,可能不行了……」慶春輕輕地溫柔地搖著頭,說;「你一定行的,做了手術你就會好的。我們還得在二起幹呢!」
擔架車快推到手術室門口了。醫生打斷他們:「不要講話了,不要講話了,你要節約體力,啊!」但李春強仍然掙扎著用輕得像耳語般的聲音,對慶春說道:
「你,一定要讓他戒了,這樣對你,才行……」
慶春沒有接話,擔架就推進手術室了。她聽懂了他說的是肖童。她那時不知道李春強還能不能活著被推出這個大門。如果他犧牲了,難道這句話就成了他的臨終遺言?
慶春的鼻子發酸。
兩個小時後李春強被推出了手術室,他像死人一樣昏睡著。這時處長和杜長髮以及天津市局的領導都已趕來,和慶春一起迎在手術室的門外。隨後出來的醫生神情坦然地告訴他們手術非常順利,病人已脫離危險。大家的心情這才放餓下來,一齊順著手術室外長長的走廊向樓外走去。
處長問慶春:「李春強情緒怎麼樣,手術前都說了什麼?」
慶春說:「他沒說什麼只是問罪犯都抓到沒有,任務是不是都完成了。」
處長說:「你們任務完成得很好,在這麼不利的地形條件下制服這批亡命之徒,繳獲價值數百萬的毒品,應該說戰果輝煌。立功受獎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大家都笑。
處長也笑。笑完,他面孔嚴肅下來,把慶春拉到一旁說:「有個不好的訊息。剛才我們正要通知吉林中局採取行動,他們先來了電話……」
「怎麼了?」慶春預感到發生了什麼不測,不由緊張起來。處長停了一下,小聲說:
「歐陽天和歐陽蘭蘭,失蹤了。」
「肖童呢?」
「如果他還活著,」處長不敢肯定地說,「那他應該還是和他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