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也好,也好。」

「怎麼好法?」

「我不是陪你出來散心了嗎。」

「你說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我?」

「喜歡喜歡。」

「怎麼喜歡法兒?」

「我不是陪你出來了嗎。」

歐陽蘭蘭突然抱住他,在他汗淋淋的臉上親著,說:「那你過來好嗎?我要你陪在我身邊。」

肖童遲疑了一下,說:「可我現在特難受。我這樣兒也沒法陪你。」

「我給你煙,你抽完了就留下來陪我好嗎?」

「好好,煙放哪兒了?」

歐陽蘭蘭站起來,從寫字檯的抽屜裡取出一支菸。她是在藏那鍍金鐵盒的時候,特意取出來單放在這裡的。肖童顫顫抖抖地接了煙,就坐在床邊的地毯上,用力地,全心全意地,一口一口地抽著。歐陽蘭蘭摟著他不停地摸他的臉,他抽菸的樣子,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讓她心疼,可憐。肖童抽完煙,臉上氣色漸漸好轉。他把頭仰在床上,閉著眼休息了片刻,突然站起來,向房門走去。歐陽蘭蘭心裡一急,叫了一聲:

「肖童!」

肖童站了一下,還是無情無義地拉開門,歐陽蘭蘭發著狠地威脅:

「肖童,你要走,就再也別來跟我要煙,我不伺候你了!你要犯癮了就自己撞牆去吧!我告訴你,你他媽別再厚著臉皮敲我的門!」

肖童的腳步還是跨出去了,房門砰然關住,歐陽蘭蘭呆呆地坐在地毯上,整個屋子顯得空空蕩蕩。電視裡,一個醉漢正在哈哈大笑,誇張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而她卻欲哭無淚,恨死了肖童!

這一夜她的夢千奇百怪。她夢見自己手持利刃追殺肖童,又夢見肖童雙手使槍追殺她。她逃到一個青煙繚繞的窮鄉僻壤,發現已至窮途末路,轉身回眸又見肖童對她含情脈脈,她心下頓時轉危為安,臉上百媚待生,肖童卻突然變臉朝她開槍噹噹噹當!在震耳的槍聲中她死了也醒了,驚魂未定聽見有人敲門。

外面的大還是黑著的,窗簾的縫隙處洩露著濃濃的夜色。她看看床頭櫃上的電子錶,卻已是早晨六點鐘,她驚恐地一時分不清那敲門聲是夢是真。

「誰?」她問。

「我。」

又是肖童。

她恨透了肖童,但還是沒有一點猶豫地爬起來,給他開啟了門。

肖童頭髮亂亂的,臉色枯黃,他沒有進來,站在門外,目光恍惚地說:「對不起。」

歐陽蘭蘭怨恨地瞪著他,心卻忽地軟了。她把門完全拉開,說:「進來吧。」

肖童進來了,屋裡昏沉沉的只亮著一隻床頭燈。歐陽蘭蘭什麼都沒問,便又從抽屜裡拿出一支菸來遞了過去,肖童接了,還是靠床坐在地上吸,和上次連動作姿態全都相同。歐陽蘭蘭看著他。心裡故態復萌,還是忍不住滿腔的憐憫和心疼。她想老黃說的對,也許我太不像個女人了,不知道該怎麼讓男人舒服,也許肖童就因為這個才冷淡我,他以前的那個女朋友有膽子跑到夜總會大庭廣眾之下和他撒潑,估計上了床也一定浪得不行。她一定花樣翻新讓肖童神魂離竅欲仙欲死。老黃四十多了地說的不是至理名言也是經驗之談,這方面舒服不舒服對男人很重要!她想也許我和那個女人相比,是太保守大古板太沒用了。

於是在肖童吸菸時她就開始撫摸他,她甚至動手解開他的襯衣,把手伸進懷裡去觸控他發熱的胸膛。和他虛弱枯瘦的面容相反,他的胸肌依然那麼充實和有力。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著,肆無忌憚地一路往下摸。肖童只顧抽菸,對她的溫存無暇顧及。抽完煙他照例把頭仰在床上,享受著海洛因帶來的輕鬆和愜意,他毫無反抗地讓她把他的衣褲全部解開,他閉著雙眼彷彿進入了一種幻覺和夢境。

那個凌晨對歐陽蘭蘭來說是歷史性的一頁,當一切都安靜下來以後,肖童就在她的床上昏昏睡去,她獨自走進衛生間,站在淋浴龍頭下面,讓熱水長久地衝洗,臉上始終帶著笑意。她不知道肖童是不是舒服了,但他剛才那麼大口地喘息,似乎證明了他有快感,而她自己當然也相當地滿足。肖童顯然不是一個力量型的男子,缺乏那種疾風暴雨的撞擊,同時也不夠溫柔。細緻,他甚至一直處在一種半夢半醒的被動中。但是畢竟,和肖童的肌膚相親使她感到一種夢想成真的歸宿和勝利,他的每一寸肌膚都讓她激動和新奇。

天亮了,她沒有急著穿上衣服,只在赤裸的身上裹了一塊浴中。她把窗簾拉開,初升的陽光平射進來,使她的皮膚金燦燦地十分好看。她對自己的身材一向自信,在男人的眼裡,如果她的相貌被打到八十分的話,那麼她的身材,可以打到一百一!

陽光刺醒了肖童,他迷迷糊糊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裸體在陽光下暴露無遺,連忙拉上被單,結結巴巴問:「昨天,昨天我一直睡在這兒嗎?我什麼時候來的?」

歐陽蘭蘭雙手抱肩,雍容自得地看著他,聲色平靜地說:「你昨天找我來要煙抽,你忘了嗎?」

肖童的記憶在迅速地恢復,他倒像是女人破身受了多大刺激似的,神色發呆地說:「我的衣服呢?」

歐陽蘭蘭貓玩耗子般地冷笑:「你昨天強xx了我,也忘了嗎?現在想穿上衣服一抹臉就走,是不是?」

出乎歐陽蘭蘭意料的是,肖童並沒有一句爭吵和辯解,他竟突然翻身躺下,把被單蒙在頭上,雙肩像發病一樣抖動著,無聲地哭起來。這一下倒把她弄慌了,跑過去拉開被單,抱住他,不住地哄勸:「這都是我願意的,是我願意的,你是不是害怕了?」但無論她說什麼,肖童都一句不答,他拼命壓抑著哭泣,傷心得淚流滿面。

歐陽蘭蘭後來想了很久,她始終不敢斷定肖童為什麼會哭。一般只有少女才會在初夜之後恐慌落淚,或喜極而泣,想不到肖童這樣一個冷麵男人竟也有如此脆弱的小兒女態。也許真是愛屋及烏的慣性,她覺得肖童的每一個性格表現都那麼新鮮有趣,她喜歡他高傲冷酷的神態,喜歡他放蕩不羈的行跡,也喜歡他像奴隸一樣跪下來好話說盡,還喜歡他孩子似的慌亂和哭泣,她想肖童真是一個奇特的尤物,女人在他身上可以同時找到征服和被征服兩種截然不同的快感。

整整一天肖童沉默不語,歐陽蘭蘭也不多和地說話。大概她的本性更偏向於對異性的征服,所以肖童越沉悶,她就越滿足。她突然有一種大女人的自豪,相信以自己的溫情、心智、手段和耐心,對任何男人都可戰無不勝。

這一天他們在騷達溝新石器遺址和文廟走馬觀花地看了看。與其說他們對遺址和廟有什麼興趣,不如說純粹是悠閒一下心情。中午,他們回到賓館裡吃了飯,老黃便去退了房。他們坐上那輛豐田旅行車,去了吉林市郊的豐滿水庫,也就是著名的滑雪勝地松花湖。他們住進松花湖畔的一個被稱為療養院的賓館後,馬上就出來去遊了湖。

據說今年松花湖的雪格外好,入冬後己下過幾場名副其實的大雪。未到隆冬時節,已是雪滿山原,冰封湖面,極目所望,銀裝素裹,讓人心曠神怡。在這一片銀白的世界裡,每個人的心都有一種被淨化的感覺。歐陽蘭蘭見肖童凍紅的臉上有了一絲神往的笑意,便問他:

「你喜歡這裡嗎?」

肖童沒有看她,但居然用了一種溫和的聲音回答:「喜歡。」

「喜歡什麼?」

「很,很純潔吧。」

這也許是此時此地所有人都會有的心情,都會有的感嘆。歐陽蘭蘭說:「我也喜歡。」

療養院的大門離湖很近,湖邊有一些當地農民租給遊客的雪橇,他們就租了兩隻這種被當地人稱做馬拉爬犁的雪橇向湖的深處滑去。拉橇的馬是那種古畫上清朝皇帝狩獵時乘坐的矮腳關東馬,樣子淳樸但步伐穩健。馬身上的串串鈴鐺叮噹作響,響出了一種無憂無慮的歡快和熱鬧。遠處的岸上,有片片白燁。直立的樹幹,閃著銀灰的光澤,「枯密的樹枝,則是煙一樣的迷離。整個兒湖面,被崇山峻嶺環繞。湖寬處白雪萬頃,有平原般的遼闊。湖窄處巨巖夾峙,又如隘口般險峻。歐陽蘭蘭大聲歡笑著,她的笑聲無遮無攔地傳得很遠很遠。她留意著肖童,他沒有笑,白雪的照射使他總是眯著眼睛。他眯著眼睛就像是在笑一樣,臉上的肌肉顯得祥和而滑稽。

遊了半天的湖,很盡興。歐陽蘭蘭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雪原,算是見了世面。但同是面對雪的壯觀,父親。老黃和建軍他們卻不為所動,也許因為他們以前都來過這裡,甚至對每一條小路的來龍去脈,都像走了多少遍似地那麼諳熟。

回到療養院,已是吃晚飯的時間,他們在暖烘烘的餐廳裡,吃了這松花湖特產的清蒸白魚和水煮鰲花魚,據說這兩種魚都是以前給皇上進貢的無上佳品,肉細且無刺。父親一邊吃一邊說要找一天夜裡到湖上去看漁民的鑿冰夜釣,釣上來現燒現吃,那才叫別有風味。

晚上,老黃沒再徵求任何人的意見便只開了三間房。肖童什麼都沒說就跟著歐陽蘭蘭進了同一間屋子。他進屋關了門,第一件事就是要煙抽。他已經一整天沒有吸一口煙了,也許是松花湖壯美的雪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延緩了毒癮的發作。

抽完煙,他坐在床上發呆,既不說話,也不脫掉厚重的外衣。歐陽蘭蘭沒好氣地說:「是不是還想一個人睡?要想的話走廊上睡去,我可不攔著你!」

肖童沒有說話,默默地脫了外衣,晚上歐陽蘭蘭如願以償地和他同床共枕,儘管肖童嚴實地穿了長袖長筒的內衣褲,但畢竟是上了她的床。這是他們一起度過的頭一個完整的夜晚。上床前肖童試探著問她那盒煙放在哪兒了,能不能還給他讓他自己保管。歐陽蘭蘭自是斷然拒絕。她說,放在我這兒還能控制你一下,省得你沒節制地抽越抽癮越大,到時候中毒太深想戒都難戒了。肖童說,我肯定控制量一天不超過兩支還不行嗎。歐陽蘭蘭說,煙盒在建軍那兒,你想要找他要去。她知道肖童與建軍有那麼點新仇舊恨,一提建軍他準得知難而退地縮回去。

果然他不再糾纏,熄燈躺下,兩人一夜無話。肖童背向著她,她也不氣,反而很溫柔地從背後抱著他。他一動不動,木頭一樣,她不知他心裡在想什麼。

依然是凌晨,她先醒來,看見懷抱裡的肖童還在熟睡,她把手伸進他的內衣,輕輕地摸他,從上到下,他醒了,扭過身依然把背脊給她,嘟噥著說,別鬧了我困著呢,但她的動作並未中止,手指輕輕的,遊絲一樣,溫柔得不可抗拒,沒用多久,肖童的身體終於興奮起來,老黃說得千真萬確,「一次舒服了,他就想要第二次。」只不過一天一夜的功夫,她和肖童居然來了兩次。

事畢,她開了燈,肖童趴在床上,把臉轉向另一面,迴避著燈光,也迴避著她。她用手輕輕撫摸著他光光的脊背,問道:「喂,昨天早上,你哭什麼?」

肖童不理她。

她搖搖他,有點撒嬌地說:「告訴我嘛。」

肖童突然撐起身子,轉過臉惡狠狠地瞪她,說:「因為我恨你!」

他說完跳下床,氣急敗壞地快速地往身上穿衣服,然後坐在沙發上閉著眼對她不搭不理。

她把身子靠在床頭板上,緩緩地問:「你是不是,還在想著那個女孩兒?」

肖童沒有動,也沒有回答,但他睜開了眼睛,顯然他留意了這句問話。

「我沒說錯吧?」

肖童懷疑地看她,「哪個女孩兒?」

「大鬧帝都夜總會的那個。」

肖童才想起來似地,不耐煩地又閉上眼睛,「隨你怎麼想吧。」他說。

他們就這麼坐著,有一問沒一答地說著些鬥氣的話,一直到大亮。

天亮了,他們上山去滑雪,這兒有全國數一數二的滑雪場。對滑雪的新奇暫時代替了兩人之間的齟齬。歐陽蘭蘭看得出來。肖童玩得不能說開心,但很用心,也許滑雪使他又找回了一個少壯男人的虎虎生氣。

滑了一天雪,大家都很疲勞,第二天早上,吃飯時,父親宣佈今天在療養院裡休息一天,哪兒也不去了。他讓大家養精蓄銳,夜裡好到湖上去看漁民們破冰捕魚。

這一天正是陽曆的大年三十,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