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快了,沒幾天就完了。」

父親停了一下,又抽出一支菸點上,說:「我的意見,你們之間的工作關係結束之後,你們就不要再來來往往了。總這麼藕斷絲連的,對你們倆都不好。」

慶春站起身來,坐在父親斜對面,眼睛還是看著小黑。小黑也仰著臉看她。它玩兒得剛剛興起,瞪圓的眼睛意猶未盡。慶春說:「這事辦完之後,他還是得去戒毒。」

父親說:「那你把他送到戒毒所去。這次讓他住得時間長一點,太短了看來不行。」

慶春低頭不語。

父親問:「慶春,你得跟我說句實話,你對他,是不是還有那個想法,啊,你現在是爸爸唯一的親人,你得跟爸爸說實話。」

慶春依然沉默,眼睛裡不知在想些什麼。父親嘆了口氣,說:

「不是我要干涉你,以前那麼多男的追你,有很多人條件相當不錯,可你偏偏選了胡新民,我沒有反對。儘管你們倆並不般配。但只要你喜歡,我不干涉。可肖童的情況就不同了。他比你小五六歲,就算這個不重要。儘管這也確實是個問題,按常規男的應該比女的大一些,大個五六歲甚至十來歲都不算什麼。如果女的比男的大這麼多,就不合適了。現在就算顯不出什麼來,將來生理情況發生變化,思想上,感覺上就很難同步,很難協調了。但即便如此,如果僅僅是年齡問題,僅僅是身份經歷的差別,我也頂多就是提點參考意見,也不會橫加干涉的。現在問題的關鍵是,他有吸毒這個毛病,這可是個要命的事。以前他沒到咱們家來,我對這方面還不大懂,這一段我看了那麼多書,那麼多資料,我才知道這裡面的情況。吸了毒的人,一千個人裡也難有一個真正戒斷再不復吸的。這是經過科學調查的結論!你跟他在一塊兒,咱們以後就得是傾家蕩產,鬧不好還要家破人亡。我不是危言聳聽,這已經有成千上萬個例子擺在那兒了,而且,吸了毒的人都會染上一身的病,很多人會喪失勞動能力,變成一個廢人。而且,吸了毒的人大部分都是生活失常,心理變態,人格扭曲,道德敗壞,除了吸毒他們對別的都不感興趣,騙人撒謊是家常便飯。沒錢了就騙,騙不著就偷,就搶。現在的刑事犯罪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吸毒者乾的。這毒癮能把人的意志人格給你剝得一乾二淨。我知道肖童原本是個不錯的年輕人,他也真心愛你,可你看他現在對你還有一點誠實的態度嗎,還不照樣是滿嘴瞎話。」

慶春用和父親同樣的嚴肅,說:「爸,肖童是為了我才吸毒的,他是在為我們工作的時候被人騙著吸了毒的。他因為這個讓學校開除了。他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您說,我能不管他嗎,我能不幫他把毒戒了嗎?我可以不愛他,但不能不幫他!」

父親的臉陰沉著,說:「生理上的癮好戒,心理上的癮難戒。你是打算幫他一輩子嗎?」

慶春說:「爸,我也搞了這麼些年緝毒工作了,我不是不懂毒癮是怎麼回事。要戒心癮,主要是靠親人的關心幫助體貼,讓他對生活充滿希望,要靠一個有愛心的家庭環境,讓他有幸福感。如果他在生活中找不到這些,如果他的失落,苦悶,沒有人去安慰,去開導,去化解,他當然就戒不了這個癮。」

「他前一段住在咱們這兒,難道咱們沒有安慰他嗎,沒有開導他嗎,沒有關心他嗎,他在咱們家沒有幸福感嗎?什麼都沒有嗎?他怎麼還是改不了?」

父親的聲調越說越高,慶春也提高了嗓音打斷他:「這需要時間!」

她的嗓門壓過父親,父親的聲音戛然而止,但他的臉孔仍然激動看。慶春壓低了嗓子,她幾乎用懇求的口氣又說了句:「這需要耐心!」

父親似乎沒有接受,他哆嗦著說:「我不想和你吵架,這麼多年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你現在也是大人了,我不能把我的看法強加於你。你的看法,也不能強加於我。這兒是我們兩個人的家。」

這當然已經是吵架了。慶春心裡難過極了。她站起來,抱起小黑的紙箱就離開了父親的房間。父親沒和她道晚安,甚至也沒問她把貓抱走幹什麼。她回到自己的臥室,把紙箱放在床頭久久端詳。心裡也知道和肖童的相愛是多麼遙不可及。或者,像夾在相簿裡的那支幹枯的玫瑰,美麗猶存,卻早已枯死。只代表了風花雪月的往昔。

夜裡她醒了好幾次,打著手電去看熟睡的小黑。也許把對小黑的關切當做對肖童的思念是滑稽的,但她確實一見到它安靜地睡著便心潮滾滾想掉眼淚。

早上起來,她來到父親的單元裡,父親沒有像往常那樣起來為她做早飯,臥室的門也緊緊關著。她熱了稀飯,炸了饅頭片。煮了雞蛋,擺在門廳的小桌上。又留了一張字條:

「別不吃早飯。吃完了再喂一次小黑。」

整整一上午她都在開會,研究著元旦行動的每一個細節。這個行動的原則方案已經由處裡報局裡,局裡報部裡,層層批准了。並且由局裡出面聯絡了銀行,同意借出七百萬現金,在天津提款,去天津的先頭小組預定在十二月三十日當天先期抵達,與當地公安機關取得聯絡,安排提款事宜,並做好接貨的各項準備工作。

去天津的先頭小組由歐慶春帶隊,三十日下午乘車走京津塘高速路到達天津。而李春強和杜長髮則都留在北京,等候那個沒有約定具體時間的電話,那個電話將會通知他們到天津的什麼地方接頭取貨。

中午出發前慶春回了趟家,父親的臉色已開始變得平和,但仍然少言寡語。他知道慶春馬上要走所以很快幫她下了點面。吃麵時慶春告訴他過元旦自己可能回不來了,問他一個人這年打算怎麼過。他搖搖頭,說,你走你的,你別管我。慶春心裡老大不忍,出謀劃策說,要不你找幾個老戰友來打打麻將,或者你到他們那兒去。父親說,你就別管我了,新年又不是春節,怎麼過無所謂,你春節最好就別出去了。

慶春一直是不希望父親再續個老伴兒的,她從未主動提過這事。因為她總怕加一個陌生人進來,這家就不知道是什麼味兒了。但每逢她連續加班或者出差在外,父親一個人孤獨在家的時候,她就覺得欠了他的。去年春節他們破了一個偽鈔案,就是大年三十長途奔襲去四川起的貨,不知有幾次類似的年夜飯。父親就是這樣獨守空房,自斟自飲,對影成二人的。

忠孝不能兩全,她也沒辦法。吃完午飯,她收拾好東西,父親和她一起出門。她說我幾天就回來了您還送什麼,父親說我正好要出去散散步今天沒風。兩人一路走出來,來接慶春的車已等在路口。慶春站下與父親告別,父親遲疑了一下,開口說:

「等過了年,你回來,就讓肖童到戒毒所把毒戒了。如果他願意,戒完毒,我還可以管他。」

慶春笑了,明知車裡同志可能遠遠的會看見,她還是在父親臉上親了一下。父親也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苦,笑得並不開心。

他們到達天津以後,各項準備工作進展得很順利,同時慶春也在向處長做電話彙報時,知道了肖童在吉林一切正常。根據吉林市局發來的情況,他和歐陽蘭蘭父女倆頭一天上午去了騷達溝新石器遺址和文廟參觀遊覽,中午退了酒店的房間去了松花湖滑雪場。元旦估計是要住在那裡了。

慶春空懸著的心多少放下來一些,但又很奇怪地有點隱隱的彆扭,她猜不出肖童此時的心情,他是不是沒心沒肺玩兒得還挺開心?

十二月三十一日,李春強。杜長髮和處長先後到達天津。此前李春強如期接到老袁的電話,要他三十號晚上到天津的利順德飯店接頭。他們到達天津後,與慶春帶隊的前站同志很快會合,又與天津市公安局的同志一起開會碰了情況。會上決定,為了加強力量,便於掩護,慶春要作為李春強的太大,和李春強假扮夫妻,一起住到利順德飯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