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童這時的心情才慢慢安定下來,臉上也晴朗了一些。儘管慶春輕視浪漫,只是很實際地讓他早點去幫忙「準備準備」酒萊之類,但這又給他一種共同居家過日子似的溫馨。去除了繁文縟節,倒也顯得親密無間,因此他很高興地答應著:
「好!」
下午,他早早地打扮好,準備去慶春家。出門前,猶豫再三,為了防癮,還是吸了半支菸墊底。他在頭腦完全清醒時吸這煙,心裡就充滿矛盾,自責和罪惡感。但他還是吸了,剛剛吸完,就聽見房門有節奏地被人敲了幾下,他匆忙將剩下的半支放回小金盒裝回抽屜。開啟門,門外無人。地上放著一束紅色的玫瑰。那束玫瑰上別緻地扎著一條絲帶,絲帶的扣結是一隻花紙疊就的燕子。花的下面有一隻裝在信封裡的聖誕卡。
他知道這是文燕,他似乎也依稀聽見了一個纖細的腳步悄悄下樓的聲音。他開啟聖誕卡,卡設計得很簡單,只畫著一棵聖誕樹和兩隻童話裡的鈴鐺。樹和鈴鐺之間,手寫著一行字:
「哭泣的聖誕,與你同在。」
他看了半天,似懂非懂。回到屋裡,行色匆匆,竟找不到一個瓶子把花插上。
為了防備萬一回來太晚,他又在金盒子裡拿了一支菸帶在身上,才離開了家。他先坐了一段公共汽車,下車後去了商店,買了一隻專門給小動物餵奶的袖珍型的小奶瓶,然後換乘地鐵。一路上左顧右盼,直到確信無人尾隨,才直奔慶春家去了。
慶春還沒有下班。她父親大概早知道了他要來,所以見到他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驚奇和熱情。他讓肖童進了屋,問他現在身體怎麼樣,藥是不是還在吃。肖童說身體沒事,藥還在吃。他把奶瓶交給慶春的父親,然後就蹲在紙箱子邊上玩貓。他說幾天不見這小東西就長大了。
慶春的父親坐在床上,看著他嗲聲嗲氣哄孩子一樣逗著小黑玩兒。問道:「肖童啊,伯伯不在你身邊這些天,沒人管著你了,你有沒有動過那個念頭啊?」
肖童回過頭來,心裡有點慌張,便用明知故問來掩飾:「什麼呀?」
父親看著他,沒說話,那意思是不言自明的,肖童結結巴巴地說:
「沒有,沒有。」
父親點點頭,「啊,那就好。」
肖童轉過頭來繼續逗貓,但心情頓時黯淡下來。慶春父親的問話和表情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有形無形的陰影。肖童和他幾天不見,一時不知這份隔膜和生分從何而來。
父親又說:「聽說你原來有個女朋友,還來往嗎?」
肖童說:「伯伯我原來沒有女朋友,以前有個鄰居家的女孩對我不錯,不過現在也沒來往了。」
他說完才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的眼神說不清是懷疑還是麻木,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肖童做賊似地把目光迴避開。父親說:「是啊,你現在交女朋友,年齡也小了一點,更何況你現在還有這個病。這個病要想去根兒不容易,需要漫長的時間和堅強的毅力,你必須全力以赴。這個階段談戀愛,會分散你的精力的。再說,你這病能不能徹底去根兒,你究竟有多大決心和毅力,也還不好說。你這病沒治好之前,就找女朋友,對人家女方也不負責任啊。萬一你好不了啦,那不也是害了人家嗎。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肖童低著頭,心亂如麻地聽著,嘴裡含含糊糊地附和著:
「是,是。」好在慶春的父親站起來,說了句:「咱們做飯吧。」他才如釋重負。
在幫慶春父親做飯時,肖童竭力表現得既聽話又勤快,但沒有了以往的活躍;也不敢放開閒聊了,廚房內外因此顯得有些枯燥和沉寂。甚至,還有一絲緊張,他們燒了雞爪子和五花肉,做了冷盤,包了餃子。餃子用了兩種餡,豬肉韭菜的和豬肉茴香的。父親說他愛吃茴香的那個味兒,肖童說他也愛吃,父親說現在的速凍水餃一點味兒都沒有完全不是那種感覺,肖童說沒錯,餃子還是自家包的好吃。
餃子包完,用乾淨報紙墊著,擺了一片,父親對肖童說,大蒜沒了你去買點吧,吃餃子不能沒有蒜。肖童麻利地答應著,套上外衣便出門去了。父親在他身後又喊了一句:你再帶幾瓶啤酒來!
他下了樓。天色漸晚,樓群拱立在夕陽殘照之下,投出一個個紅中帶紫的巨大陰影。而迎著晚霞的一切景物,都顯得格外嬌嫩。肖童此時的心境,被這嬌嫩而斑斕的色彩所感動,覺得生活畢竟是那麼美好,但同時又顧影自憐,無盡的傷感。他想,就因為「只是近黃昏」,所以夕陽中才自然就有一種揮趕不去的傷感。他過去是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的青春年華就會有這種夕陽心態,看見一抹彩霞也會激起對人生的留戀。
如果這時他不是看見了李春強,他也許會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少年的好勝。忌妒和激烈。李春強的吉普車觸目地停在路邊,他和歐慶春正站在車邊娓娓交談。他手裡拿了一束成熟的玫瑰。笑著把它遞給慶春。慶春也笑著,不知說了些什麼,竟伸手接了那束玫瑰。肖童看在眼裡,妒火中燒。他恨透了李春強!也恨慶春。他挺胸抬頭,從他們身邊兇狠地走過,不發一言只用臉色示威。他們看見他了。慶春問肖童你幹什麼去?他還是怒目不言,昂首走去。他聽見慶春叫他,又聽見李春強問慶春:「是你叫他來的嗎?」慶春沒有回答。肖童能感覺到她從身後追了上來。這時又聽見李春強在叫:「慶春!」肖童回頭看了一眼,李春強面目平靜地喊她。慶春張皇反顧,卻沒有停下腳步,依然向自己追了過來。
肖童大步走。拐出樓群,慶春追上來,氣喘吁吁地問:「你這是幹什麼,發什麼脾氣!」肖童不答,只顧走。慶春拽了他一下,委屈地喊道:「你這是幹什麼!」
肖童說:「他幹嗎總纏著你!他明明知道我和你的關係,幹嗎還纏著你!他還是不是人民警察,還講不講三大紀律八項注音!」
慶春哭笑不得:「他開車送我回來,怎麼不行?」
「他幹嗎送你花,你幹嗎要他的花?」
「這過節嘛,同志之間表示一下,有什麼不行!」
「聖誕節都是送‘一品紅’,他幹嗎送這個花,誰不知道玫瑰花是幹嗎的!」
慶春也板起臉來,「我跟你現在是什麼關係?別人怎麼就不能送花給我?過聖誕該送什麼花,有幾個中國人搞得清楚,你這樣發脾氣也太過分了吧!」
肖童心裡受到極大打擊,他哆嗦著說:「他不懂,可你懂,你可以不要!」
慶春毫不相讓地說:「我們在一個屋裡上班,我不想駁人家面子掃人家的興,這不是我為人處事的原則。你不要事事幹涉我好不好。如果有你過去認識的女孩子給你送這個,我不會當成了不得的大事。」
慶春說完這句,便扔下他返身走了,肖童站在路邊,傻傻地發呆。他想起文燕放在他家門前的玫瑰,啞然無話。
他精神恍惚地買了蒜,忘了買啤酒就往回走。回到家看見慶春為剛才的事還在悶悶不樂,他便趁她父親不在眼前的功夫,向她表示了歉意。他說你還生氣哪,是我不好,我心眼兒小,你心眼兒大點兒不就行了。
慶春的臉色鬆了下來,說:「肖童我是怕傷你自尊心不利於你養病,要不然我早跟你急了。我跟李春強同學同事,都七八年了,我跟你才幾天?我剛覺得你不錯你就這麼不講理,你別讓我那麼失望行不行。」
肖童低頭不語,慶春笑了,說:「也不知道你這算是可愛,還是可氣!」
父親端著冷盤到這邊屋裡來了。招呼他們擺桌子準備吃飯。他說你們知道嗎,今天是西方的聖誕節,相當於咱們國家的春節。我當初和你媽結婚的時候不懂,要懂的話就不選這個日子了。肖童和慶春裝做意外地說,那太巧了,今天這頓餃子還吃對了,咱們是洋節中吃。
席間沒有酒,他們用飲料碰杯,互相說了祝願的話。肖童和慶春先是一同祝老頭兒身體健康,精神愉快。然後老頭兒祝肖童堅持把大學的課程讀完,爭取自己把學歷考下來,肖童極盡討好地笑著,說謝謝伯伯。老頭兒又祝慶春,祝她思想越來越成熟,別什麼事都還像小孩子似的心血來潮。慶春和父親碰了杯,呷了一口,什麼都沒說。
肖童端起杯,說:「慶春我祝你……」
老頭兒打斷,「你比她小,別總是直呼其名,你管她應該叫姐姐。我說你們現在年輕人知識多了,禮貌倒少了,這樣可不好。」
肖童看著慶春,好半天才叫出一聲:「姐姐,我祝你,祝你永遠永遠,都幸福!」
慶春和他碰了杯,四目相視,她說:「祝你永遠像現在這麼有毅力,有熱情,永遠這麼單純,誠實。」她祝完,自己先喝了一口,又說:「祝你別忘了給我的保證。」
慶春的這幾句祝福,像尖銳的釘子,一根根釘進肖童的心裡。他強撐笑臉,將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說:「這幾句話,我會永遠記著。」
接下來開始吃菜,邊吃邊聊。一如肖童希望的那樣,聊得都是些山高水遠無關緊要的話題。從nba說到甲a,從最惠國待遇說到巴以關係,還說到香港迴歸後到香港去照樣那麼難。父親說可以跟旅行社組織的旅遊團去,除了香港還有新。馬。泰,都可以去,現在很方便。慶春說,可是錢呢,新。馬。泰。港轉一圈一個人就得上萬,再說出去總不能連個紀念品都不買吧,這又是一筆錢。
父親說:「你們還年輕,今後總有機會出國轉轉,我這歲數,也不想了,我一個人也不願意去。」
慶春說:「我陪你去。」
父親搖頭:「花兩萬塊錢,就為看幾天新鮮,我思想還沒解放到這一步呢。」
肖童說:「我以後拼命掙錢,一定要讓伯伯和慶春出一趟國。我陪你們一塊兒去。」
父親說:「等你掙夠了錢,我也老得走不動了。」
肖童說:「我過些天就出去找工作,多苦多累多髒的事,我都能幹。幹它三年,我不信掙不出幾萬塊錢來。到時候我一定讓伯伯出去!」
慶春嗤之以鼻,「那麼多下崗待業的人還找不著這麼高工資的工作呢,你別幹什麼都想入非非。」
父親說:「肖童有這份心,我們領了。肖童也是該找份工作了。我不指著你掙錢讓伯伯和姐姐出國,我只要看到你自食其力,正正常常地生活,那就不容易,就是好樣的。」
肖童想再說兩句表決心的話,但他收住了。因為他突然覺得身上有些發緊,他想幸虧帶了煙了。他說你們慢慢喝,我去煮餃子。但他還沒起身,慶春的父親已經站起來,說我去,你煮非把兩種餡弄混了不可。
父親說著起身去了。慶春見父親走了,湊近了和肖童說話。可這時肖童耳朵裡嗡嗡作響,他忽而清楚忽而糊塗地聽見她在和他商量給他找什麼工作的事。他強打精神應付著,隨口說了些什麼話自己也不清楚。
他一直熬到慶春的父親端著餃子回來了,才說要去那邊方便一下。老頭兒說,你先趁熱吃一口看熟了沒有。他拿著筷子伸進盤裡,手顫抖得屢夾不中,頭上的汗珠子像水一樣地淌下來,呼吸也有些控制不住地粗重和急促起來。他已經顧不得慶春和她父親面面相覷的懷疑的目光,他好像憋不住尿似地扔了筷子,胡亂說了句「我去方便一下」便匆忙起座,向門外走去。慶春和父親都沒有應聲,他身後的屋裡留下一片死一樣的沉寂。
他進了慶春父親的單元門,衝進廁所,反插了門,手忙腳亂掏出身上藏著的那支菸,卻想起沒有帶火。他又拉開門衝出廁所,衝到房間裡,東翻西找,終於在床頭櫃上找到一盒火柴。他連打了兩根都斷掉,當他終於打著第三根時,他無可逃避地看見了慶春和她的父親出現在房間的門口,目光驚恐而絕望地注視著他。他面色慘白,渾身顫抖,儘管自尊心在生理痛苦面前突然崩潰,但心裡還能被無地自容的感覺強烈地刺痛。他的手已經不聽使喚,不能自主地當著他們的面,點燃了那根粗大的煙,不顧羞恥地大口大口地抽起來。他的淚水也大顆大顆地滾下臉龐,落在地上。這時天地間彷彿絕了聲音,一切都幻化為烏有,他輕飄飄地隨欲而走,只依稀聽見紙箱裡傳來小黑尖銳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