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蘭蘭於是轉舵說:「那咱們換個地兒,找個清靜的酒吧喝酒去,好不好?」
見肖童吐了口氣,未置可否,歐陽蘭蘭便把車子開動起來。
幾個月沒見,肖童不知是深沉了還是僅僅變得沉默,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歐陽蘭蘭想,也許是海洛因讓他變了。雖然這天晚上他們在一個幽靜的音樂酒吧裡只消磨了短短的幾支曲子,但兩人之間的話題卻枯燥得難以為繼。她對他說,肖童,我到現在也沒鬧清楚你究竟喜歡什麼樣的女人,反正我覺得你特難伺候。
肖童冷眼看她,懶懶地回道:「我喜歡劉胡蘭那樣的女人,喜歡聖女貞德那樣的女人,你是嗎?」
歐陽蘭蘭嗤笑,「那種女人,這年頭有嗎?」
肖童抬槓似的,「當然有了。」
「誰呀?你找出來。」
「找出來你也不信,你理解不了那種女人。」
歐陽蘭蘭倒是不急不妒,說:「就算有吧,可這種女人,可敬不可愛。你要真碰上一個就知道了,這種女人能在家裡一天到晚陪你過日子嗎!你這人太愛幻想。你是不是小時候看了什麼劉胡蘭和聖女貞德的書了?」
肖童做出一臉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表情,揮揮手,「你不懂,說了你也不懂。」
歐陽蘭蘭依然不溫不慍地笑著:「喲,現在的大學生,還有像你這麼天真的嗎?」
肖童板著臉:「我不是大學生了。」
歐陽蘭蘭故意揚揚眉毛:「是嗎?」
肖童說:「你裝什麼傻呀,我要不認識你,這會兒還在學校圖書館裡看書呢。」
歐陽蘭蘭取笑道:「你不是黨員吧?」
肖童說:「不配。」
蘭蘭說:「那你是共青團員嗎?」
肖童嗑巴了一下,「以前是。」
蘭蘭說:「這麼說,你是信仰共產主義嘍,你懂共產主義嗎?」
肖童似乎答不上來,反問:「你都信仰什麼?」
蘭蘭乾乾脆脆地答道:「我什麼都不信仰。」
肖童說:「連西方國家的人都說,什麼都不信仰的人是最可怕的人。什麼都不信仰,也就不受任何約束,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就是這樣的人吧?」
歐陽蘭蘭坦然地說:「那有什麼,現在還不都是我這樣的。說信仰共產主義那是騙人。我才不信你每天都是想著共產主義過日子呢。要說什麼觀音如來上帝,什麼伊斯蘭真主吧,咱又不懂。你說咱還能信仰什麼,也就是跟著感覺走,走哪兒算哪兒。就說我對你吧,只要我覺得你好,我就願意和你在一塊兒待著,誰也攔不住。」
肖童說:「我是不懂共產主義,可做人做事總得堂堂正正,偷雞摸狗藏著掖著的事我不幹,害人的事我不幹。」
歐陽蘭蘭冷笑:「別把自己說得那麼一本正經好不好。你不幹,不干你搗騰那玩意兒幹什麼?一弄就是一萬克,你以為那是給嬰兒吃的糕乾粉哪!」
肖童幹張著嘴,欲辯無詞。歐陽蘭蘭難得看見他這張口結舌的窘態,竟得意地笑出聲來。
儘管話不投機,但對歐陽蘭蘭來說,這畢竟是與肖童久別重逢的一個難得的小聚,外面是人冬後第一次大風降溫的寒冷,而酒吧裡卻是纏綿的音樂,噥噥的低語和溫暖的蠟燭。這情調讓歐陽蘭蘭周身舒服,每一根神經都不可抑制地興奮著。眼前擁有的一切,包括肖童那張悶悶不樂的面孔,都足以讓她陶醉,他畢竟陪著她,共同喝著一瓶浪漫的紅葡萄酒,在這裡促膝而坐。
這天晚上她回到家的時候,老袁和老黃都在父親的書房裡沒走,他們像是在等她。見她進來,先是父親問:你上哪兒去了?隨後老袁說:我們那兒的門衛說你去了,怎麼沒下車又走了?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呢。
歐陽蘭蘭並不急著回答,她往沙發裡一坐,輕輕鬆鬆地說:「那生意,肖童不做了。」
三個男人都愣了,面面相覷,老袁甚至心有不甘地問了一句:「怎麼又不做了?」
歐陽蘭蘭未即答言,老黃卻已想到:「你和肖童,是不是又鬧彆扭了?」但歐陽蘭蘭臉上悠然自得的氣色,顯然否定了這個猜測。
迎著他們追問的目光,歐陽蘭蘭幸災樂禍地一笑。老袁和老黃的神態,暴露了他們對這筆生意實際上也有著同樣的渴求。她這時的立場彷彿無意中代表了肖童,臉上流露出一種你急我不急的優越,慢條斯理地說:
「跟你們做生意太麻煩,還得讓人家先吸毒,還得生出各種各樣的法兒來考驗人家,人家懶得跟你們玩兒了。跟你們玩兒太累。」
父親突然變臉,「蘭蘭,我們要試他,你是不是告訴他了?」
歐陽蘭蘭讓父親猝然一問,心裡有點慌,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有啊,我哪兒那麼傻呀。」
「那他怎麼突然不做了?」
「也沒說不做,反正不是你們想得那麼上趕,好像非做不可似的,要不今天晚上我們去酒吧喝酒他怎麼沒急著問我呀。」
老袁問:「不是說好了讓你把他帶到夜總會嗎?」
蘭蘭說:「他說想換個清靜地方,你那兒又不清靜。」
老黃笑笑,轉臉對老袁說:「看看,蘭蘭的心思都在談情說愛上呢,已經沒興趣幫你談這筆生意了。」
蘭蘭理直氣壯地瞪一眼老黃:「你們是不是恨不得我們倆都和你們一樣,成個毒販子,到時候讓公安局把我們抓起來都槍斃!」
老黃涎臉笑著:「蘭蘭又冤枉我了,我就算有心把肖童拉下水,也得把你留在岸上呀,你爸爸這麼多年對你的這點心情,我還不懂?連我們都琢磨著什麼時候淡出江湖呢。」
父親悶聲打斷了他們:「行了,他不做正好。我本來就不想冒這個險,也省得你沒深沒淺地攪進去。不做了好!」
老袁突然陰陰地說:「會不會是肖童察覺了什麼,不敢往咱們的套兒裡鑽了?」
父親嚴厲地說:「不管怎麼樣,蘭蘭,你以後不要再和肖童來往了,他和以前的那個大學生可不是一個人了。突然找上門來要做這種生意,轉臉又沒興趣了。剛出道就這麼神神秘秘的,你還是躲他遠點吧!」
父親這樣說肖童,歐陽蘭蘭就暴跳起來了,「我還有沒有自由了,您幹嗎老是這樣干涉我!你們誰為我想一想了,我喜歡誰又沒礙著你們什麼了。得,從現在開始,你們誰也別管我的事了,我用不著你們管了!」
父親想制止她的吵鬧,「蘭蘭!」但她不聽,她站起來跑出書房,咚咚咚地跑下樓梯,示威似的把自己臥室的門砰一聲重重地關上!
樓上樓下都靜了,沒人下來勸她。她的憤怒漸漸平息下來,既而有幾分委屈撲上心頭,她想:「肖童,你知道不知道我為了你,和我爸翻了多少回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