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父親舉著針管,「你說這個?這是我們剛剛買的,是用它給小黑灌奶的,我們剛才還用過。」

「小黑?」

慶春全身一軟靠在了牆上,愣愣地看著父親半天說不出話來。但內心裡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熱烈的狂喜。啊,肖童還是原來的肖童!可父親發怒了,他把廚房裡剩的牛奶,把扔在垃圾桶裡的注射器的包裝袋,全都拿過來,擺在慶春的面前。他氣得全身哆嗦。

「你這是職業病,你看誰都像騙子,他來咱們家這麼多天了,他總的表現是好的,你怎麼就不過腦子分析分析?你神經過敏主觀臆斷!我辛辛苦苦,辛辛苦苦做了那麼多天的思想感化工作,昨天李春強那麼一搞,今天你這麼一鬧,還有什麼作用?他的脾氣我知道,他這一跑能死給你看!他不會再回來!你信不信?」

父親的話音未落,慶春已經衝出去了。父親也跟著她跑下了樓。他們在樓前樓後以至附近的街上四處尋找,發神經一樣地大喊:「肖童!肖童!」但肖童不見蹤影。

整個兒晚上他們都在找。街上,街心的花園裡,肖童的家,……慶春甚至給鄭文燕也打了電話。一直到半夜了肖童也沒有回來。她明知道他不會回來,但樓梯上一響起腳步聲,她的全部神經總要條件反射地緊繃起來。晚飯她和父親誰也沒有心情吃。晚上十二點鐘父親把飯又熱了熱,叫她。但父親的臉色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她看著父親把注射器裡抽進了奶水,塞在小黑的嘴裡一點一點地推進去,她看著小黑吮吸有聲地鼓動著小嘴,禁不住潸然淚下。

那一晚慶春幾乎徹夜未眠。第二天早上電話鈴突然響了,她怕肖童昕到她的聲音就結束通話,因此讓父親去接。父親接了,又把聽筒給她,說這是春強。

李春強在電話裡問她和肖童談得怎麼樣,如果已經談好的話上午可以帶他到據點裡來一起商量一下行動的步驟。慶春答非所問說春強你能不能把車子借我一下?李春強說沒問題,你用車幹什麼?慶春說,肖童丟了我要去找他。

李春強很快把車子開來了。他問慶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慶春簡單地說了事情的原委,但李春強不信。他說,不會吧,如果你只是懷疑他在吸毒罵他兩句他不致於棄家出走一夜不歸吧,你們之間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事,怎麼總讓人覺得嘰嘰咕咕神神秘秘。

慶春說:「你別瞎想了,以後再跟你細說,你先把車給我。」

李春強說:「你臉色非常不好,眼睛都是紅的,你是不是哭過,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慶春說:「他沒對我做什麼。是我昨天晚上沒睡好。」

李春強半信半疑盯了她一會兒,才悶悶地說:「你這樣子怎麼開車,還是我來開吧。你說上哪兒去找他?也許他又找上哪個毒友躲到什麼角落裡吸上了也說不定。結果你還以為他在哪兒傷心呢。」

李春強顧自嘟噥著,慶春不想和他爭辯。她上了車,說:「走,我知道他上哪兒了!」

他們開著車,開足馬力,開上寬闊的京密公路。兩個小時後,他們到達了金山嶺的腳下。李春強疑疑惑惑地問:「他在這兒?」慶春不答。她跳下車,大步流星奔司馬臺長城跑去。李春強完全摸不著頭腦地緊步後塵。山上沒有人。開索道的工人疑惑地看著這兩位嚴肅而焦急的乘客,也許帶著這種表情登山的人非常少見。他們下了纜車繼續往上爬,越往上爬路越難走李春強越不可思議:「肖童怎麼會在這兒?你們搞什麼名堂?」他氣喘吁吁爬上陡峭的天梯,又跟在慶春身後亦步亦趨如履薄冰地步上天橋。他奇怪為什麼一向冷靜務實的歐慶春,在認識了肖童之後這麼快就變成了另一個人。她大早上匪夷所思地把他領到這裡,看上去幾乎像個瘋子。

風很大,不時在空中發出強勁的撞擊。風使這裡絕了人跡。風聲更增加了慶春的幻想,她想象著肖童會有怎樣一種心情。——如果他傷心了絕望了他一定會來這裡。

她幾乎是用最後的喘息,登上了司馬臺之巔——望京樓。

儘管她已經想到了,儘管她已經有了預感,但當她在望京樓看到蜷縮在避風處的肖童時,仍然覺得這是奇蹟。她大口地喘著氣,淚花迎風進出,她輕輕地叫了聲:「肖童!」在風的呼嘯中猶如耳語。

但肖童聽見了。他扶著斑駁殘缺的城牆站起來,人顯得又髒又瘦。在陽光下那頎長的輪廓又像一個變形的雕塑。慶春想說,你原諒我吧我錯怪了你。但她張開嘴,卻什麼也說不出,肖童的雙唇也哆嗦著,他向她注視剎那便張開雙臂。慶春無法自制地撲過去,任肖童用盡全力把自己抱在懷裡。

他們緊緊地抱在一起,熱淚滾滾,溼了彼此的肩頭。肖童哽咽地說,你別讓我走,別讓我走,我能好好活著,就是為了你。你不要我,我就完了,就完了,慶春沒有說話,她抱著肖童,彷彿怕他再丟了似的,又像抱著一個流浪在外受了驚的小弟弟,不斷用手安撫著他的脊背,他們都忘記了忽略了緊隨而來的李春強,他如夢般地站在他們身後。隨即他默默地轉身,往山下走,腳下如駕了雲一樣穿過天橋,萬丈深淵如履平地。升高的太陽給整個兒司馬臺帶來一絲暖意。李春強迎著刺目的陽光隻身下山,一個人瘋也似地開走了汽車,把陽光籠罩的司馬臺遠遠地甩在身後。剛才目擊的一切對他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悲痛,而是一種猝不及防避之不及的羞辱!

在路上他把油門踩到了極限,他大聲地唱歌,但唱了兩句便戛然停下。他想破口大罵,只罵了句:「媽的!」便氣湧胸肋。他把車停在路邊,抽了一支菸。又抽了一支。心情慢慢平靜下來,他想,我李春強什麼沒見過。

這也是在後來慶春再見到他的時候,在她試圖向他解釋的時候,他說的一句話。他不想聽她的解釋。他對慶春總是寬縱和袒護肖童一向不滿,也表示過一些懷疑和反感。但他從未預見到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特別是在肖童吸毒之後,她居然還和他發展到這一步,這不是墮落和自暴自棄又是什麼!他認為自己心中的義憤已經不是什麼個人恩怨,而是帶有了一種道德的色彩。你歐慶春可以不愛我李春強,但你不能辱沒了烈士胡新民的不瞑之目!

歐慶春並沒有意識到李春強走得那麼憤怒。她在他身後領著肖童也下了山。他們手拉著手走在空曠的公路上。公路十分乾淨,乾淨得幾乎一塵不染。風也不像山上的那般生硬,變得細緻纖弱,來去無聲。他們心裡都充滿了幸福的寧靜,一路步行到了古北口外的巴克什營,在那兒的一個小飯館裡吃了點東西。慶春看著低頭咀嚼的肖童,看著他的蒼白的佈滿灰塵的面容,似乎只能用心疼二字來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她說肖童你怎麼想起司馬臺了,怎麼就想起跑到這兒來?肖童嘴裡塞滿吃的,靦腆地笑笑,說,我就這麼想了所以就來了。這兒能讓我回憶,讓我願意想什麼就能想起什麼,我心裡才舒服。慶春問,你想起什麼來了?肖童說,想和你在一起唄。他說完這活兩人都躲避了對方的眼睛。肖童看著小飯館外面的金黃落葉,說,司馬臺是我們的見證。

巴克什營是離司馬臺最近的一個長途汽車站。他們從這裡乘車回到北京。慶春把肖童帶回家已是下午,他們都是一夜未睡,疲憊不堪。父親對肖童的歸來沒有表現出預料之中的驚喜和欣慰,反而有些心事重重。他照顧肖童衝了澡吃了東西然後讓他睡下。他自己到了慶春這邊的屋子裡,在客廳裡坐下。他說慶春你先彆著急到班上去,你坐一下。

慶春坐下來,她疲乏的神經仍然可以從父親的神態中預感到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她心裡極其不安地坐下來,但樣子卻很安靜。

父親說:「剛才,春強來過。」

此話一齣慶春就明白了父親的沉鬱,但她仍然沒有急著解釋。她的沉默使父親更加出語躊躇。

「你和他,和肖童,到什麼程度了?」

慶春開口,反問:「李春強跟您怎麼說的?」

「他說你和肖童,是那種關係。」

「他說我們是哪種關係?」

「你說是哪種關係,我這麼問你還不明白嗎?」

慶春沉默。

父親直言不諱地說:「我認為這樣不合適,春強也認為不合適。」

慶春眉頭一挑,她對李春強的干預有些生氣,「他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

父親嚴肅地說:「你和李春強成不成,那是你的自由,他來找我也是為你著想。肖童年紀小你不在乎也可以。你和他是工作關係談戀愛行不行我也搞不懂你們的規矩。可你不是不知道,他吸毒啊,這可是一輩子的毛病,你不能不考慮!」

慶春說:「我和肖童今後怎麼樣還沒有定。因為我欠了他的所以我要還他,也許這是命中註定。」

父親說:「你欠他的你已經在還,你把他接來,幫他戒毒,你對他已經很好了。就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也·用不著以身相許。他如果沒有吸毒這事我可以不管,可有了這事,這事明擺著,我不能不提醒你。」

慶春低了頭,她說:「他不是戒了嗎。」

父親說:「我原來不懂,肖童來了以後我看了很多這方面的書,戒過毒的人又復吸的是佔絕大多數,克服身體對毒品的依賴很容易,但是斷除精神的依賴很少有先例。抽上一口就是一輩子的事。你一輩子要看住他!一輩子要提心吊膽!你願意這樣一輩子嗎?」

慶春無言以對,心亂如麻。她知道和肖童相愛是多麼艱難甚至不現實。但腦子裡,也許從昨天開始,總是趕不開他。

父親說:「他也不能總住在咱們這裡,咱們幫他,總得有個頭吧。」

慶春抬頭說:「你想趕他走嗎?」

父親沉默了一下,說:「應該儘快讓他找份工作。他有了工作,有了寄託,自己回家住也可以。你不是說他原來有女朋友嗎,他們是不是還聯絡?」

慶春半天沒再說話,父親說:「你到底怎麼想?」她站起來,只說:

「我得上班去了。」

她穿起外衣,拿起手包,走出門。在出門的剎那她驀然回首,看見父親一個人枯坐在沙發上,老態畢露,心裡不免有些酸楚。她說:「爸,你讓我自己好好想想,別急著逼我。」她又說:「爸,呆會兒你對肖童還像以前那樣好嗎,別衝他板臉,就算為我。」

父親長嘆一聲,說:「你見了春強,也別衝他發火,算是為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