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之後,到了李春強的生日。慶春那天晚上特別從單位早回來了一會兒,檢查一下生日晚餐準備工作的落實情況。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肖童雖然對請李春強來過生日心懷不滿,但對各項工作還是任勞任怨。父親的角色已經從事必躬親的一線退居到指手劃腳的二線,動手操作的事幾乎全是肖童一人包攬。
六點半鐘李春強來了,一身便衣。慶春和父親陪他在客廳裡坐,飯桌就設在這裡,肖童因為一直在父親那個單元的廚房裡忙活,所以直到酒菜上桌才過來與李春強見了面。
雙方都挺平淡,只點了一下頭。
父親說,今天你過生日,我也借光喝點酒,喝古井貢如何?
李春強說,客隨主便。您喝我陪著。
開了酒,菜也都上了桌,肖童又去廚房收拾。慶春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見李春強已面露不快,便讓他們先吃,自己跑到這邊廚房來叫肖童。肖童說你們先吃我收拾完了再過去。慶春命令他放下,說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明知道大家都在等你你這不是成心嗎?
她硬拽了肖童過來入席,也給他的杯裡倒了一點酒。大家舉杯,祝李春強長命百歲。四隻杯子在一起胡亂地碰了碰,李春強和父親都是一飲而盡。
李春強說:「叔叔,您是長輩,讓您給我祝壽,有點不成體統。」
父親說:「那有什麼,誰過生日誰是壽星佬。將來肖童過生日,我也得祝一聲長命百歲。」
李春強看一眼慶春,別有用心地說:「肖童就更是晚一輩兒的人了。」
肖童目視李春強,那目光並不友好。慶春連忙半開玩笑地撥亂反正,「春強你別淨充大輩的,占人家便宜。」
李春強口無遮攔地說:「本來嘛,咱們都工作多少年了,他還沒畢業呢。」
慶春心裡怦地一跳,心裡罵死了李春強!你明知道肖童已經失學在家還提畢業這種字限於什麼!轉臉俏俏看肖童,他似是渾然未覺地在給父親倒酒。
父親和李春強又幹了一杯。李春強祝父親身體健康。
開席不到一分鐘,已經兩杯酒下肚,顯然喝得猛了點,李春強臉色微紅,又滿上了一杯,面對慶春,說:「來,我祝你永遠年輕,永遠這麼漂亮。另外,把槍練準。」
慶春說:「承蒙吹捧,也承蒙批評。」她抿了一口,李春強又於了。
慶春對肖童說:「你單獨敬一杯李大哥。」
肖童聽話地端起酒杯,說:「祝李大哥事業發達,官運亨通。」他祝完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李春強說:「哎,喝完。」肖童也聽從地喝乾了杯子。
李春強舉起杯:「那我也祝你,祝你什麼呢?」他轉頭問父親:「他現在這病治到什麼程度了,還順利吧?」
父親也沒想到他會當著肖童的面在這種場合問這個,嘴裡塞著食物急得不知先咽先說。
「唔,唔,還好,好,好……」
李春強轉臉對肖童舉杯:「我祝你,養好身體,徹底把病根給斷了!」
他又是一飲而盡。但肖童此時的臉色比他還要漲紅。
父親嚥下嘴裡的東西,他顯然也注意到了肖童的窘態。不得不發表幾句正面的評價。
「肖童這孩子,真是挺好,聰明,人品也好,我挺喜歡,挺喜歡……」
李春強附和著說:「本來嘛,人聰明,年紀又那麼輕,所以我剛才說嘛,一定要把那個癮給斷了,否則就毀了。我也知道難,難也得下決心,十年八年也得下這個決心!」
父親顧左右而言它,扯開了話題:「來來來,再喝。沒關係,這是低度酒。」
慶春和父親都起勁兒地勸酒,挑選著李春強感興趣的話題。父親說,聽說你們最近出差,淨揀昆明。桂林這種山明水秀的地方走,你們是辦案去了還是旅遊去了,警察現在是不是也越幹越瀟灑了?李春強說,我們再瀟灑也比不過叔叔,您是搞地質的,名山大川就是你們上班的辦公室,遊山玩水是你們的本職工作。父親說那倒也是,我這麼多年,國內的好地方也差不多走遍了,就是一次沒出過國。李春強說,現在可以買旅遊票出去,方便得很。父親說,也貴得很,沒上萬塊錢玩兒不好。李春強說要是出去的話您最想去哪兒?父親說我倒是很想去一趟香港,中國自己的地方,沒去過是個遺憾。李春強笑著說叔叔您氣派太小。又問慶春要旅遊的話最想去哪兒,慶春說想去美國,看看資本主義發達成什麼樣兒,腐朽成什麼樣兒。慶春見肖童有些被冷落,就問他最喜歡哪裡。肖童驢唇不對馬嘴地說,最喜歡司馬臺金山嶺。
慶春不去接他這個話茬,她又和父親誇耀起李春強的槍法,那真是指哪兒打哪兒百步穿楊。父親問,那你的槍法怎麼樣?慶春自甘下風地說,我是打哪兒指哪兒。這射擊、格鬥、駕車什麼的,都是男同志的強項,女的怎麼也不行。李春強說,那不一定,解放以前華瑩山游擊隊司令雙槍老太婆就可以左右開弓,說打你眼珠,不打你眼窩。慶春面對父親說,男女生理條件就是有差別。你看今天李春強就三十了,看上去是比我大幾歲,可二十年後我們倆再站到一塊兒我就沒法看了。女的生理上比男的就是弱,老的快。李春強說,那也不一定,歷史上有名的老壽星淨是女的,楊家將裡的餘太君,一百歲了還掛帥出征呢。男的這麼有精神的還沒聽說過……
一直低頭吃飯的肖童冷不防參加了他們的抬槓,他插嘴說,餘太君那是傳說人物,是民間故事,不能真當有這麼個女壽星。李春強最討厭人家當面駁斥他,尤其是他的下級或晚輩。他皺眉說,你這就是抬槓了,我不過是舉個例子,說明年紀大也有老當益壯的。肖童還真是抬槓,說那你幹嗎不舉孫悟空的例子,他五百歲了還長征呢。
父親哈哈大笑,慶春也笑。李春強無從發作,悻悻地說現在的大學生都是這個毛病,都這麼好鬥,這麼自以為是,得理不讓人,這麼攻其一點不及其餘。他一邊說一邊自己又幹了一杯。
父親看他的樣子,蓋了酒瓶。說你差不多了,再喝該回不去了。可惜父親已經說晚了,李春強這時已經半醉,他半醉的表現就是話多。他又把酒瓶開啟,說反正這是低度的,低度的酒不醉人,可就是喝起來像酒精摻了水沒意思,要真喝還是喝高度酒過癮。說到過癮他又問肖童,說這喝低度酒的滋味是不是像吸摻了麵粉的海洛因一樣沒勁?要不然稀釋的海洛因怎麼就那麼不值錢。
他說完這話,全場都靜了。慶春和父親面面相覷,不知所措。肖童夾菜的手停在空中,微微顫抖,但他還是把菜夾到了父親的碟中,說,伯伯,您該多吃點素的。
說完他站起身來,把吃淨的盤子收起,拿到廚房去了。他這一去就再不見回來。慶春堅決不讓李春強喝了,為他盛了飯。然後就到父親那個單元的廚房裡來叫肖童。肖童正在洗碗,他說他吃飽了就不過去了。
慶春還是勸他:「不過去不好,顯得不禮貌。」
肖童說:「他總是擠兌我,你都看見了。要在外面我非揍他不可。」
慶春看他臉色,知道他正在火頭上,勉強他過去效果也不一定好,就勸慰兩句說:「不想過去就算了,不過你心眼兒也是大小了點。喝酒時說的話,用不著那麼當真。你剛才還拿孫悟空擠兌他呢。」
肖童不說話,低頭使勁地刷一隻鐵鍋。
慶春回到飯桌上,父親問,肖童呢?叫他過來吃飯,不吃主食不行。慶春遮掩地說,他吃飽了,我叫他洗碗呢。
直到李春強吃完飯,吃完水果,吃完生日蛋糕,喝完茶,和父親滔滔不絕地聊完了天,告辭要走的時候,肖童也沒有再露面,也沒有出來說再見。
李春強一走,父親馬上過去看肖童。他甚至擔心他這些天的工作成果會因為李春強的口不擇言而付諸東流。好在李春強一走肖童臉上馬上多雲轉晴,和父親有說有笑,上了床他們還聊到很晚。
儘管如此,歐慶春第二天上了班還是直截了當地向李春強表達了不滿。不料李春強對自己昨晚的表現不覺有過反覺有功,他說,我昨天對你那位小弟弟很不錯了,我敬他酒,鼓勵他下決心戒毒,我是真心實意的,難道他連這個都接受不了?這種吸了毒的人就得有人不斷在他身邊提醒他教育他,我這是替你們做工作。
慶春說,做工作可不是在昨天那種場合,而且你還問他被稀釋的摻了假的海洛因是不是跟喝低度酒一樣不過癮,不值錢,你這樣連諷刺帶挖苦的會有什麼效果?
從表情上李春強有些自認理虧,但他只沉默了一會兒就又說:「連開這麼個玩笑都不能接受,那自尊心也太強了!」
慶春說:「對一個吸毒的人來說,再沒有什麼比建立他們的自尊心更重要了!」
李春強說:「好,我向你道歉,向你爸爸道歉。」
慶春想說:「你該向肖童道歉。」」但想想算了。她想,以後再也不要有這種傻瓜一樣的念頭,再也不要一廂情願地為他們聯絡感情製造這種機會了。鬧了半天男人也不全是心胸廣大,在個人情緒上也不全是紳士風度。她覺得這頓飯純粹是她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李春強同樣是一臉的不得志,他說:「慶春,我這生日過得也不痛快,有好多想說的話,當著他們也不便說。我們還是在外面單聚一次吧,我來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