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他問:「你是麗華蓮大酒樓的經理嗎?」

燙髮女人說:「你真是頭回來?我可不是他們麗華蓮大酒樓的。他們酒樓分配了獻血指標可沒人報名獻。一個人給一千八都沒人獻。我是幫他們承包獻血任務的,我找的人一人只要他們酒樓出一千五。我夠仁義的吧。他們酒樓願意,你們也願意,我就是掙點兒來回組織的辛苦錢。」

燙髮女人又要去了肖童bp機的號碼,說以後有這類任務還可以找他。

那女人向肖童遞著媚眼,叫了一輛「面的」走了。肖童站在路邊的風裡,手裡攥著這一千塊賣血的錢。他第一件事就是用輸血站附近的公用電話呼叫了一個熟悉的毒販,約了地方跟他要了五百塊錢的白粉。另外五百塊錢他揣在懷裡,他想得留著請慶春吃生日飯和給她買禮品。

在後來的一個星期之內他很走運,又連著得到三次賣血的機會。只是第三次去賣的時候,他胳膊上還帶著一時來不及消褪的發青的針眼,讓採血站的醫生看出來了,把他盤問了一頓趕了出去。但燙髮女人還是給了他五百塊錢。說小夥子你對自己也別太狠了,你去搞點硫酸亞鐵和肝鐵片吃吃,等養些天再說吧。

他一個多星期就掙了三千多塊錢,使他每天生熬死拼的狀況一下子緩解下來。他每天晚上吃了飯又有了精力去商場裡轉,經過反覆挑選,他還是買了個水晶器皿,作為給慶春的生日禮物,那是一個五百多塊錢的水晶花瓶。在理念上和感觀上,他都覺得只有水晶的東西既有實用價值,又高尚純潔。

他把水晶花瓶抱回家。拿出來擺在桌子上賞看。在這個殘破不堪的家裡,這隻精雕細刻的花瓶更顯出了它超凡脫俗的精緻與華美。

就在這大晚上,歐陽蘭蘭來了。自從他和文燕不再來往後,他的家裡就沒有響起過敲門的聲音。歐陽蘭蘭的敲門聲不像文燕那樣怯懦,她敲得財大氣粗砰砰作響。他拉開門後一看是她,他幾乎不想讓她進屋。

但她還是進來了,四面看著這瘡瘓滿目的屋子。肖童說:「這是你的傑作,看看吧,你的狗腿子幹得合不合要求。」歐陽蘭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不置是否地默不作聲。

肖童問:「你來幹什麼?」他看得出歐陽蘭蘭看他的目光中,帶著難以掩飾的疑惑,那是因為他此時的儀表在燈光下看不出任何染毒的痕跡,他不靠她也活得挺好。這使他有一種得勝的心情。

其實肖童沒有發覺,歐陽蘭蘭的汽車已經連續三天停在他家的樓下,她躲在汽車裡看他每天晚上獨自回家。三天來這是她第一次決定上來敲門。她對他說:「你好嗎?」她和他都知道這句問候的含意是什麼。

肖童揚著頭,說:「你看呢?」

歐陽蘭蘭沒再問話。她拿出了一個紙包,放在桌子上,說:「這裡有二十支菸,你要難受,就用一點吧。」

肖童不屑地說:「你拿走!」

歐陽蘭蘭像沒聽見似的,繼續說:「這是專門為你配製的,這裡的海洛因量很小,很安全。另外,你要實在難受,可以多吸一支,千萬不要注射,那樣容易染上其他病。而且,也就難戒啦。」

肖童拿起那紙包,嘲諷地笑道:「憑這個,我可以告你販毒了吧,我可以讓你嚐嚐監獄的滋味了吧?」

歐陽蘭蘭臉不變色心不跳地說:「這些煙我是送你的,我沒有向你收錢,所以我沒有販毒。」

肖童這幾天在學校圖書館,特別把毒品犯罪的有關法律看了一遍。所以他又說:「你非法持有毒品,也是犯罪!憑這一包煙我完全可以告你!」

歐陽蘭蘭依然胸有成竹,不疾不徐地回答:「對,你是學法律的,你應該知道持有海洛因超過五十克才構成犯罪。這包煙裡,遠遠沒有五十克。」

肖童啞了,他猜想歐陽天準是把一切都研究透了,才會同意他女兒帶著海洛因來找他的。

歐陽蘭蘭說:「包裡還有一點錢,你去買點營養品吧,別弄壞了身體。」

她說完不辭而別。門外樓梯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肖童甚至從敞開的窗外,聽到寶馬車關門的聲音,那麼真切。歐陽蘭蘭是把他的腿打折了,又來給他送柺棍。但肖童此時卻怎麼也橫不下心,將這包煙和錢扔在她的臉上。儘管他知道,這煙是毒煙,這錢是黑錢。都不是她自己掙來的!

他在屋裡楞了好一會兒,才開啟那紙包,紙包裡包著五千塊錢和二十支粗粗大大的毒煙。那紙包的裡邊,還畫著一顆紅紅的心形圖案。

他又把它們包好,放進了一隻沒有砸壞的抽屜裡。無論煙還是錢,他都決定不去碰它。因為一旦他用了這些東西,就意味著他還是擺脫不了對她的依存。

第二天是法律系足球隊建隊的日子。中午肖童應召在高年級教室開了球隊的成立會;教練是從體院外請的。盧林東代表系裡司職領隊,隊長由畢業班的一個學生擔任。副隊長一職,由盧林東提名,選了肖童,他散會後對肖童說:「你大膽幹,現在你需要的是重建自信!」

散了會馬上就練了第一場球。教練讓大家隨便踢一場民間式的比賽,以觀察每個人的技術特點,確定場上位置。肖童很快便找到了以前在球場上的那種靈巧和興奮。他激烈地拼搶,快速地奔跑,漂亮地傳切。臨門一腳雖無建樹,但意識好,出腳果斷。他看得出在球場的邊上,盧林東溢於言表的得意和教練含蓄的讚賞。

但是很快,他的體力就垮下來。上場時的亢奮使他忽略了自己多日來吃睡無常,而且賣掉了近兩千毫升的鮮血。跑了不到二十分鐘他幾乎快要虛脫,坐在地上只有大口喘氣的餘力。

教練發現了他的臉色和水一樣的汗流,揮手叫他下場。盧林東也說你跑得太猛了今天你就別練了,你的水平我們都知道。他在場邊坐了半天汗水還是不斷地出來,眼淚也隨之而下,全身肌肉開始疼痛,甚至痛人骨髓。他知道毒癮上來了。

他和盧林東說他想先去洗一洗。盧林東同意了。他急急忙忙抱了自己的衣服跑到浴室。這個浴室離球場最近也最簡陋,只有幾個淋浴的噴頭。這是專為在球場運動的人準備的,其他人洗澡從不遠足至此,此時此地和他期望的一樣,聽不見球場的吶喊,靜得只有噴頭漏水的滴噠聲。他沒有把衣服放進外間的衣箱裡,而是抱著進了裡邊的淋浴問。淋浴間的地上半乾半溼,有些潮悶。他坐地上,手忙腳亂從口袋深處掏出一個小紙包,把裡邊的白粉倒在隨身帶著的一張口香糖的錫箔上,然後抖抖地打著一隻打火機,錫箔上的白粉頃刻青煙嫋嫋。他如飢似渴地大口吸著,儘量不使一絲浮煙浪費。正吸著,隱約聽見身後有什麼響動,回頭一看,他全身僵住,盧林東和幾個準備來沖澡的球員都站在了淋浴間的門口,每個人都詫異不解地衝他瞪著眼。他只看著盧林東。他第一次看到盧老師有這樣一張吃驚。失望和氣憤的臉!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也如此必然。從這一刻開始,肖童以後就再沒有走進過自己的教室。他在學校保衛處被審問了兩天之後,還是在校保衛處的辦公室裡,一個他認都不認識的幹部向他宣佈了關於開除他學籍的決定。

沒有歡送會,沒有餞行,沒有贈言互勉。一切大學生中流行的送別方式,都不會發生。只有個別同學語重心長的勸侮,和幾滴私下裡的眼淚。他抱著行李從學校回到家裡,簡單得有點像一個學期的結束。

他沒有給父母寫信,沒有向不相關的人知會此事,在學校的保衛處,他也只是咬定他是從中關村街頭素不相識的人手裡,買下毒品,他吸毒只是緣於自己的一時好奇。這樣說的目的,實際上非常簡單,那就是在慶春二十七歲的生日之前,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真相。如果他說出了歐陽蘭蘭,說出了他誤陷毒海的過程,他相信保衛處很快會報告給公安局,歐慶春便馬上會知曉一切。那時候她怎麼還會再和他一起共度自己的生日?而那個等候已久的生日晚餐,在肖童心裡,彷彿已經抽象為一個不忍失去的希望和溫暖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