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歇歇。」

她走到他身邊,也坐下來,問:「是我做錯了什麼你生我氣了嗎,為什麼一直不來找我也不來電話?」

他說:「沒有,我只是心煩。」

她看看他沒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樣子,伸手想摸摸他的臉,他躲開了,說別動,小心讓人看見。

她又問:「你到底心煩什麼?」

肖童低著頭拔草,地上的草已拔了一片。

他說:「我背了個處分,留校察看。現在沒人不知道我為爭個女的跑到夜總會里和人打架了。」他自顧冷笑:「我在燕大成了名人了。我在這兒什麼都沒有了。」

她說:「可我愛你,你有我在愛你呢。你知道嗎肖童,我是多麼地愛你,你用不著這麼孤單。」

肖童抬頭看她。那目光既猶豫又缺乏熱度。他對她注視良久才移開視線,他說:「可我們約好的,只做普通朋友。說實在的連做普通朋友對你也沒好處。如果你離開我,討厭我,再不和我來往了,那最好,對你也好,我不想毀了你!」

「為什麼?肖童,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像對你這樣好過,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你好了。難道你看不出來嗎?你就不能也對我好一點嗎?」

肖童說:「你要我對你好,是嗎?那你能按我說的,去做嗎?」

歐陽蘭蘭問:「你要我做什麼?」

肖童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想了想,突然莫名其妙地問:「蘭蘭,你說,你爸爸這個人,怎麼樣?」

歐陽蘭蘭不知肖童是不是還在記恨著父親,她說:「我爸原來是做過傷害你的事,可他現在對咱們倆交朋友是同意的。你知道我媽死後一直是我爸把我帶大的。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相信他以後會喜歡你的,只要是我愛的人,他一定會接受的。」

肖童愣了半天,又問:「蘭蘭,假使你愛的人,他犯了罪,做了壞事,你會怎麼對待他,你會大義滅親嗎?」

歐陽蘭蘭想笑一下,說:「肖童,不要說你只是進了兩天拘留所,讓學校給了個處分。你就是判死刑槍斃了,我也敢到刑場上為你送行去。我對你,對我爸,你們就是犯了天大的事,我對你們都不會變心的。」

肖童問:「要是我和你爸,我們勢不兩立了,你站在誰那邊呢?」

歐陽蘭蘭皺著眉,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她不明白肖童提這種牛角尖的問題有什麼意義。她說:「肖童,你幹嗎老這樣問呢,你們都是我最愛的人,幹嗎要勢不兩立,逼著我非此即彼?」

肖童真是鑽在這牛角尖裡出不來了,他問:「要是我讓你為我,背叛你爸爸,你幹嗎?」

歐陽蘭蘭有點反感地說:「我不會那樣做人的。如果我爸爸讓我為他而拋棄你,我也同樣不會那樣做的!」

「如果你爸爸確實做錯了事,你也不會反對嗎?是非曲直對你來說,就那麼不重要嗎?」

「我更看重感情,我說過,我愛你們,就算你們犯了殺頭的罪,我也一樣愛你們。」

肖童搖搖頭,似乎不想再說什麼了:「你真是個沒有腦子的女人!」他站起來,想走。歐陽蘭蘭拉住他:

「肖童,那你要我怎麼做?怎麼做你才滿意?」

肖童站下了,說:「蘭蘭,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嗎?因為咱們倆沒有共同語言。我說的話你一點也聽不懂,聽懂了你也不會去做的。」

歐陽蘭蘭說:「我知道我學歷不如你高,懂得也比你少,可我對你誠心誠意,你總不能全當沒看見吧。」

肖童說:「今生沒緣,來世再報吧。」

他說完這句話,冷淡地轉身,走出樹林。歐陽蘭蘭在他身後大聲叫道:

「肖童,你想這樣就走嗎?我歐陽蘭蘭也不是好欺負的!」

肖童站住了,回頭說:「我要上課了。」

歐陽蘭蘭說:「我告訴你,我不是好欺負的。你要甩了我也沒那麼容易,你別讓我給你來陰的。你把我逼急了我什麼都敢做,我比那個鄭文燕狠多了!」

肖童說:「你不就是到學校來鬧嗎,反正我也臭了,隨你來造什麼謠,隨你!」

肖童說完便走了。她一個人留在這有些荒涼的樹林裡,流著淚咬牙切齒。

第二天她呼了他,狂呼了不知多少遍,他終於回了。她在電話裡說:「咱們和好吧,還是普通朋友。我不強迫你了,一切順其自然。我心裡很煩,真的很煩,看在我對你不錯的份上,你今天晚上陪我跳一回舞吧。」

他答應了。

晚上他開車來到了「帝都」夜總會,見了面就把車鑰匙和大哥大都還給了她,說他反正每天上課,要這些也沒什麼用。歐陽蘭蘭沒說什麼就收下了。他們就跳舞。就喝酒。喝各種雞尾酒:「黑白天使」。「凱撒大帝」。「夏威夷之夜」等等。還是那個老袁前後伺候著,一再和肖童解釋上次的事告到分局並非他的本意,是他們一個保安部經理自作主張未經批准擅自行動,他已經把他開了。他給肖童遞煙,說抽一根,肖童說不抽,抽了嘴臭。他又說了一套男的不臭女的不嗅的理論,說得肖童笑了。老袁說,肖童別看你平時不抽菸,可你一抽起來,那姿勢特別……,他用了句英文,意思是性感。

肖童就接了煙,他接煙的一剎那歐陽蘭蘭的臉抽搐了一下,看著他點著火噴出青色煙霧,她的面色突然慘白。肖童抽完煙老袁就再也不見了。肖童說他有點頭暈噁心不想再玩兒了。歐陽蘭蘭也不勉強,便說好吧,我開車送你回學校。在車上肖童吐了,吐得一身都是髒物,昏昏欲睡。她見此狀便沒去學校,直接把他拉回了櫻桃別墅。肖童進了別墅便瘋瘋傻傻地說這是在哪兒啊,這麼漂亮咱們進天堂了吧?她叫人把他扶到臥室躺下。她看他半張著嘴半閉著眼,臉上的表情痴痴若仙,心裡害怕,便走到客廳給夜總會的老袁打電話。她問老袁,你到底給他吸了多少,會不會過量了出問題?老袁說,沒事,就讓他吸了點純的。不是得一次上癮嗎。但量不大,你放心,頭一次都得有點頭暈噁心的反應,問題不大。她問,以後會不會傷了身子變成個沒骨頭沒肉的大煙鬼?老袁說,不至於,你得控制他的用量,讓他只吸別注射,別用太純的,那就看不出來,不上癮的時候跟好人一樣。歐陽蘭蘭鬆了口氣。

半夜裡肖童清醒了,說口乾想喝水。歐陽蘭蘭睡在他身邊的沙發上,跳起來給他倒了杯涼開水,他咕咚咕咚仰脖喝完,環顧四周說怎麼沒送我回學校?歐陽蘭蘭說你醉了吐了一身,我拉你回來換衣服。

肖童看看身上已經換過的衣服,突然大發雷霆,說誰讓你又給我換衣服的,換不換衣服是我自己的事。歐陽蘭蘭默然不語,任他發作。肖童命令說你送我回學校!我現在就走。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腿一軟又癱在床上。他閉上眼問,你們給我喝什麼了?歐陽蘭蘭依然緘口不答。肖童喘著氣說,你送我上醫院,我渾身發冷。歐陽蘭蘭這才冷冷地說不用上醫院你其實沒病。他哆嗦著站起來扶著牆走,說你不送我我自己去。走到客廳他走不動了,貼牆根蹲下像發了瘧疾。歐陽蘭蘭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望著他,他低著頭打擺子似的痛苦萬分。歐陽蘭蘭向他伸過一隻手,那手的兩個纖纖細指上,夾著一根又粗又白的香菸。

他抬頭看那根菸,目光迷茫,臉上冷汗漣漣。歐陽蘭蘭說:「抽一口吧,你會好些。」他不接,歐陽蘭蘭又說:「剛才在夜總會抽的,也是這煙,抽一口你就不冷了。」

她的特別的語氣使他疑惑,「這是什麼煙?」他口齒打戰地問。

歐陽蘭蘭冰冷著面孔,從容不迫地說:「就是一般的香菸,裡邊有點海洛因,解乏的。」

海洛因!

無論歐陽蘭蘭的語氣怎樣平淡,仍如晴天霹靂一樣讓肖童的雙眼恐怖地瞪圓,「剛才,剛才在夜總會,給我的煙,有海洛因嗎?」

歐陽蘭蘭欲答不答,肖童已經意識到一切。他貼著牆站起來,無比的怨恨把他煎迫得語不成句:「你們,你們不是人,混蛋,你們憑什麼害我!我要殺了你們!」

他的痛苦和氣憤使臉上肌肉變形,面目全非。他拼出全身力氣狠狠打了歐陽蘭蘭一個耳光,歐陽蘭蘭倒在沙發前的地毯上,他把她揪起來又踢又打,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歐陽蘭蘭也還了手,又推又踹,兩人在沙發間滾作一團,衣衫破碎,頭髮凌亂,口鼻出血。是肖童先敗下來,他沒折騰幾下就累了,累得精疲力盡。他頭次吸毒的生理反應看上去比較強烈,已把他的力氣耗蝕大半。他身心交瘁地坐在沙發前,靠著沙發打抖犯惡心。歐陽蘭蘭看著肖童一臉病態,有點後悔,也有點後怕。她掙扎著爬起來,再次把那根香菸遞給他。肖童兩眼盯著那根菸,不停地喘氣,眼神中交替著渴求和猶豫。終於他手指顫抖著接了它,歐陽蘭蘭替他打著火,他用力地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急促的喘息慢慢平息下來,面孔立即變得安詳而平和,好像睡去了一樣,享受著夢境的奇幻。歐陽蘭蘭在他面前跪下,摸著他沒有知覺的臉,自言自語:

「原諒我吧,誰讓你老不來找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