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慶春不作聲。她可能對肖童說這種事所用的口氣過於輕浮而反感。

肖童一點沒看出慶春的不快,依然毫無眼色地嘻笑著窮追猛打:「你說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我?你說說又怎麼啦。」

慶春說:「肖童,我們今天不談這個。」

肖童說:「為什麼不能談,我心裡想什麼就要說出來,你也用不著憋著。你喜歡我嗎?還是不喜歡我,討厭我,覺得我不成熟,啊?」

慶春說:「肖童,我們年齡差了那麼多,你覺得你的想法現實嗎?我們都清醒一點好嗎。」

肖童說:「差了這麼幾歲算什麼,你不能算老我也不算小了,只要兩個人願意沒有什麼不現實的,你是不是怕別人說什麼?」

「不,你知道我喜歡成熟的男人。」

「我可以成熟。我向你保證以後再也不玩遊戲機了,不罵人

不打架了,我說到做到!」

「一個人的成熟不是靠他自己的決心,而是要靠時間歲月。

你現在整天還迷戀於打架和遊戲機這種東西,幾乎還是一箇中學生的水平。等你何年何月成熟了,我可能已經老成了黃臉婆了。」

說到這兒肖童開始嚴肅認真了。「你成什麼樣我都會喜歡的。

我什麼都可以放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慶春從草地上站起來,似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她轉過身背向肖童,說:「你說這話也只能表明你太不成熟,這是無知少年才喜歡說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爛的決心在說的時候比誰都真誠,但用不了多久就全變了。年輕人都是這樣激情和善變。我也是從那個階段過來的。」

肖童也站起來,追在慶春身後:「既然你也幼稚過,你憑什麼不相信我也會逐漸老練起來!」

慶春回過頭,她回過頭卻不知說什麼好:「我已經快二十七歲了肖童,我該結婚了我不能等。」

肖童愣住了,他沒想到在這個最晴朗的日子裡,這個最幸福的話題會說得這麼艱難這麼沉重。在他一向的自我感覺上慶春是喜歡他的。這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女孩子能不喜歡他。他懷著一絲僥倖,說:

「我也可以馬上結婚,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馬上準備好。」

慶春笑了一下,似乎還是在笑他的幼稚。「別忘了你還在上學呢。」

「那不妨礙結婚。」

慶春嚴肅著,說:「肖童,我已經和別人訂婚了。我和你,咱們在一起不現實。」

肖童腦袋裡嗡的一聲,他顫抖地問。「你和誰,和誰,訂婚了?」

慶春耽了一下,說:「這是我的私事。」

肖童想笑一下,隨即卻用哭腔大喊:「你在騙我,你騙我!

你為什麼要騙我!」

慶春用冷靜的聲音壓住他的激動:「你不信就算了,我沒必要讓你相信。」

「是誰你都說不出來,你是怕我去找他打架嗎?」

也許是他的潑皮無賴的行狀激怒了慶春,慶春冷笑一聲說道:「那個人叫李春強,是偵察英雄,刑警隊長,擒敵高手,散打冠軍,你可以去找他打架!我不拉著你!」

肖童狠著面孔僵住了。慶春欺人太甚地又問:「你上了人身保險嗎?」

肖童臉色發白,被失落、氣憤和怨恨煎迫著,他從地上拎起衣服,扭身就走。慶春把他叫住:

「嘿,你是男人,你應該多少有一點風度吧。我們今天還沒有談正事。」

肖童站住了,忍耐著:「你要談什麼正事、’

慶春從他背後走上來,說:「你前一段為我們工作,有成績,有貢獻。下一步還有許多工作需要你做,我們希望你再接再厲。」她從自己帶的小包裡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說:「我們領導批了一千塊錢給你,給你當個車馬費補貼,也算是一種獎勵吧。你給我籤個收條。」

肖童並不去接那個裝了錢的信封,那信封裡的錢更刺痛了他的心。「我不是為了錢,慶春,我是為你!你想拿這一千塊錢把我做的事來了結掉嗎,我還不致於這麼便宜!」

慶春正色地說:「我告訴你,你做這些事是為國家為社會,我歐慶春個人絕不欠你的!」

肖童的眼裡霎時充滿了血絲,聲音也抖起來:「慶春,你,你為什麼這樣說,這麼多天,這麼多天我冒著危險……,我和我

不喜歡的人沒完沒了地泡在一起,因為我想著你,我心裡想著你才堅持下來。你今天,你今天為什麼這樣說……」

慶春的口氣也一下子軟下來,她想用手絹替他擦拭眼淚但他沒哭。她說:「肖童,你為了我我很感謝。但是,我們並不是在做一項交換,我不可能拿自己的感情去和你的情報進行交換。」

肖童的淚水乾涸在眼裡。他帶著一種輸不起的憤怒和暴躁,說:「我也不是在交換。可我有我的自由,我的權利。現在我告訴你,我不想幹了。我不再給你們幹了!你們另找別人吧。」

肖童說完,並沒有因發洩而獲得暢快,相反,他感到自己內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坍塌和崩潰。他撇下慶春,向禮堂裡跑去。

慶春在身後沒有叫他。

跑進禮堂的後門肖童才發覺自己跑錯了方向,他本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痛快地哭上一場。但此時禮堂的後臺已全是忙碌的人群,盛大的演講比賽馬上就要開始。工作人員和比賽的選手都各就各位進人角色。他必須立即收住痛苦,擦乾眼淚,循規蹈矩和別人做出同樣喜悅和莊嚴的面孔,見了每個老師同樣要熱情禮貌地稱呼。

他這樣做了,眼圈紅著但對每個迎面而來的人都笑一下,笑得非常生硬,他確實無法控制和掩飾自己。在後臺一角他碰上鬱文渙。這禮堂也是交給他的服務公司管理的,學校沒活動的時候他可以出租經營。他一看肖童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麼,把他拉到一邊低聲盤問:

「你怎麼搞的!你到底犯什麼事啦?」

肖重說沒事你別管我我什麼事也沒有。

「你還瞞我!公安局抓你的人都來了,我剛才在學校保衛處都見到了。你前天把誰打了?」

肖童愣了。公安局?抓我?

鬱文渙不失老師身份地囑咐教育道:「呆會兒演講比賽一結

束,人家警察就帶你走,你可別耍脾氣,好好配合人家,這可不是任性的時候,聽見了嗎。到裡邊有什麼說什麼,別害怕,現在公安局也都是講法律講政策的。你是學法律的,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你應該懂。」

鬱文渙走了。

演講比賽開始。

他是第幾個出場的,是怎麼走到臺子中央的,全都糊里糊塗。舞臺迎面的燈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臺下黑壓壓的人群靜得只有一兩聲咳嗽。他下意識地想找一找盧林東,但什麼也看不見。他身後成梯形地坐著年輕的主持人和年老的評委,一個個面帶疑惑地注視著他的臉,他由此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很難看。臺下也響起了嗡嗡嗡的議論聲,人頭搖擺。作為朗誦配樂的鋼琴協奏曲《黃河》從擴音喇叭裡放送出來,震得他的耳鼓嗡嗡作響,他居然忘記了該在哪一個音節上進入。他張開嘴唸了第一句,似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重新開始,拼足全身的力氣把演講詞唸了出來。

「我們每個人都熱愛自己的母親……是母親給了我們生命。

養育和溫情。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共同的母親……那就是我們的祖國。我們的祖國有悠久的歷史,燦爛的文化,壯麗的山河,是世界文明發達最早的國家之一。然而……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民族和我們中華民族一樣,在漫長的……歷程中,充滿了災難、危機、……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上下五千年,英雄萬萬千,壯士常懷報國心!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就是每個龍的子孫永恆的精神……」

他斷斷續續丟詞落句地勉強背出了第一段,便再也想不起後面的詞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知道臺下亂了,臺上也慌了。主持人用尷尬的聲音挽救著場面:

「這位同學太緊張了,讓我們用掌聲鼓勵他!」

下面立即響起了掌聲,鼓勵和起鬨兼而有之。

他沒有繼續開口,低頭想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但腦子裡只有慶春剛才的冷漠,她宣佈已經訂婚時的冷漠。

《黃河》協奏曲遲疑地中斷下來,全場都在看他。主持人說:

「這同學真是太緊張了,沒關係,你先下去再準備一下,我們請下一個同學出場。」

一個工作人員上來,示意他下去,他這才機械地挪動雙腳,步履蹣跚地走到後臺。看見兩個保衛處的幹部迎面上來,他立刻明白自己的時限已到。他這時突然清醒了也鎮定了,臉上無所畏懼。坦然地問道:

「現在就走嗎?」

保衛幹部被他的鎮定自若弄得有些意外,表情上反應了一下,才說:「啊,走吧。」

警察也到了後臺,他們在後臺的一間房子裡向他出示了拘留證並讓他簽字按手印。然後,明明沒有必要,還是給他帶上了手銬。也許在警察的概念上,他犯的是暴力攻擊的罪行,因此屬於有必要使用械具制約的危險人物。

警察把他帶出禮堂的後門,又從後門押到前門,押上停在那裡的警車。肖童在回首反顧的瞬間,恍惚看到圍觀的人群中,歐慶春那張美麗的臉。那張臉在他的思想裡,留下了一片無可挽回的溫情。他並不知道,歐陽蘭蘭也來了。她站在禮堂的最後一排,聽了他半途而廢的講演。然後,走到門外,站在看熱鬧的人群裡,冷靜地目睹了他被押上警車的那個亂鬨鬨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