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而已。
慶春走到自己家的樓門口,她首先看到樓下停了一輛豐田佳美。那車子的前燈稍縱即逝地亮了一下,俏皮地晃得她眼前發黑。車門開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橫在路邊。
慶春站下了,心裡不知是興奮還是不安。她向那影子問道:
「你是等我嗎?」
黑暗中的人影向樓上看了一眼,說:「方便上去坐一會兒嗎?,!
慶春猶豫了一下,點頭說:「來吧。」
他跟在她身後上了樓。樓道里沒有燈,黑得只能憑感覺走。
慶春聽見肖童在身後跌跌撞撞地磕碰著樓梯拐彎處堆放的雜物,她並沒有停下來等他,對他不加提醒地徑自大步走上四樓。她用鑰匙開啟門,拉開fi廳的電燈,肖童才藉著光找了上來。
「你沒事吧?」慶春問。
「沒事。」肖童進了屋。
父親正坐在慶春這邊的客廳裡看電視呢6看見肖童來了,特別高興,站起來寒暄得極為親熱。慶春給肖童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靠著櫃子站著,一邊喝一邊看電視。
肖童和父親東拉西扯,聊得很熱乎。父親問他放假了沒有,考試考得怎麼樣,現在的大學都是怎麼教怎麼考還有沒有師道尊嚴。肖童問他身體怎麼樣,還愛不愛喝粥愛喝稀的還是愛喝稠
的。他和父親說話,時不時拿眼睛去膘一下慶春。慶春視而不見衝著電視慢慢喝水。
父親留意到他們的表情,醒悟地站起:「你們有事吧?那你們談你們談。我到那邊屋裡去看。」他收拾起茶几上的茶杯,報紙,眼鏡盒之類。肖童客氣一句:「沒事,您坐這兒看吧。」父親還是讓出了地方:「我那屋也有電視,就是小點兒。」他說。
父親走了。慶春坐下來,她坐在父親剛才坐著的地方繼續看電視。她知道肖童會先開口說話的。
果然,肖童開口了,他小心地問:「你們今天……去了嗎?」
「去哪兒?」慶春明知故問。
「去十八盤旅店了嗎?」
「去了。」
「怎麼樣?」
「和上次一樣,什麼也沒有。」
慶春的口氣平平淡淡,她說話時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電視。她很想看一看肖童的表情,但她沒讓自己轉過臉來。
肖童啞了,顯然這個壞訊息令他備感沮喪。屋裡只有電視節目的聲音。慶春的目光其實只是機械地停在那畫面上,上面演的什麼說的什麼她一概沒有留心。
肖童的聲音再一次怯生生地進入她的耳朵:「你們,都挺生氣的,是嗎?」
「生什麼氣?」
「我兩次都讓你們……勞而無功。」
慶春不動聲色,「這對我們是常事。」
肖童說:「可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丟臉。」
慶春這才轉過頭來,她把一種故意做出來的誇張的迷惑放在臉上,說:「你的情報沒搞準,我丟什麼臉?」
肖童感到尷尬,但依然牽強解釋:「終歸我是你負責聯絡的
人。」
是的,他是她負責聯絡的人。慶春心裡的窩囊和失敗感似乎如此簡單的都緣於此。她終於沒好氣地說:「你覺得丟臉那是你的事,我可不覺得有什麼丟臉。我會知我們領導說,這小子提供的情況總是沒譜,我也沒辦法。領導還能把我怎麼樣?能給我一個耳光還是扣我的工資?」
肖重應該聽出來她是在羞辱他,臉上紅紅的像憋足了氣。他說:「那我引咎辭職吧,我不幹了。」
慶春笑了,她是被他的這句話,被他的表情逗笑的。肖童無計可施時便顯露出兒童一樣的天真。慶春笑道:
「你辭什麼職,你有什麼職可辭?就因為這兩次情況沒弄準?
你把我們折騰得半死我們說什麼啦,幾乎一句也沒有指責你,沒讓你承擔任何責任。你辭什麼職!」
肖童低頭不笑,說:「這個差事不好於。」
慶春激將了一下:「你害怕了吧?你怕他們還像上次那樣打你個鼻青臉腫或者更狠,所以你想退縮了,是不是?」
肖童並未如她預期的那樣激動和辯白。,他仍然低著頭,沉悶地說:「這差事再幹下去,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幹了。我能接觸歐陽天全是因為歐陽蘭蘭,可歐陽蘭蘭是個進攻性很強的女孩兒,我總是原地不動她會懷疑的。我現在每天去和她糾纏心裡很煩,每天和她演這種戲我都快受不了啦!我真的不想幹了。」
肖童的話把慶春說啞了,她一直忽略了他面臨的這個最尖銳最棘手的問題。她一時想不出該如何教他好自為之,只能先籠統地安撫一番:
「你放心,這個案於不會拖得太久,我們會加快速度的,你再堅持堅持。我想象你身邊肯定有很多女孩子,你不一定都喜歡她們但你肯定能周旋得挺好,這個本事我相信你有。」
慶春故意用了這種輕鬆幽默的口氣,以便大事化小,減輕肖
童的心理壓力。不料肖童抬起頭來沒有笑,反而一臉嚴肅地問:
「在你心目中,我是不是個花花公子?」
慶春說:「沒有沒有,我的意思你正面理解。」
肖童移目,看著茶几上水晶相框裡胡新民的相片,他說:
「我和她周旋是為了你。」
慶春沒有接這個話題。一到這個話題她便沒法表態。少頃,她猶豫著說:
「今天,今天文燕找過我。」
她看見肖童摹然盯住她,她儘量把口氣放得自然:「她和我說了你們吹的事,她說你和她吹是因為歐陽蘭蘭。」
肖童的臉上顯現出氣憤:「她憑什麼來找你!她怎麼知道歐陽蘭蘭?」
「你和歐陽蘭蘭來往這麼頻繁,學校裡很多人都知道,她怎麼會沒有耳聞。她來找我是想讓我勸勸你……」
「勸我什麼?再跟她和好嗎?」
「這就是你們兩個人的事了。肖童,等這案子破了,我可以替你向文燕解釋的。文燕對你確實有感情。不管你對她怎麼樣,你們畢竟有了兩年多的交往,我覺得你應該珍惜,一個女孩子真心愛上一個人不是兒戲。」
肖童說:「你不會是要求我為了她的真心就得犧牲我自己吧。
凡是愛上我的女孩兒,文燕也好,歐陽蘭蘭也好,其他人也好,我都應該珍惜,都應該去回報吧。她們有選擇愛的自由,我就沒有了嗎?」
慶春知道這個話題是不宜繼續的,她以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說:「那當然,選擇什麼樣的愛在你自己。」她一邊說一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肖重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似乎還有想要說的話,但都嚥了回去,爽快地站起來告辭。她把他送到門口,說:·「樓道里黑,要我找個電筒送你下去嗎?」
肖童說:「你送我我當然不反對,不過還是免了吧。再黑的路我也趟得過去!」
肖童下樓去了。他的這句話還留在屋裡,「再黑的路我也趟得過去!」慶春喜歡他說話時那股子勁兒,那口吻雖然聽起來有幾分幼稚,有幾分吹噓,不像胡新民那麼穩,也不像李春強那麼酷,但同樣也使人觸及到一股男子氣!
慶春關好門,回到臥室,脫去衣服洗了澡。對她來說,洗熱水澡向來是解除疲勞的最有用的一招。洗完澡以後頭腦果然變得清醒多了,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今晚和肖童的談話讓她迫近了一個非常無奈的現實,——這條內線看來不能再繼續長期經營下去了。隨著時間的推移歐陽蘭蘭對肖童的要求會變得日益明確而迫切,肖童也不可能一味推三擋四故做糊塗再含混下去。
廢止這條內線看上去勢所必然。想到這裡慶春頭腦中一片茫然,因為6.16案其他幾個偵察方向迄今為止均無戰事。如果肖童這條內線再停了,破案必是遙遙無期。這局面越來越清晰地呈現出來,使她隱隱預感到大勢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