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於是醫院給安排了病床,並且馬上給吊了瓶子。慶春要回家替父親去取東西,肖童自告奮勇留下來陪著父親。慶春有些過意不去,讓他回去。肖童執意不走。他說你在醫院裡陪了我那麼多天,總得給我個機會報答一下吧。慶春只好不再客氣,她說:「那好,馬上該吃晚飯了,你回頭問問老頭兒想吃什麼,你幫他訂上。另外你盯著這個點滴的瓶子,要是打完了趕快找醫生來換。」

慶春囑咐完便匆匆走了。她沒坐計程車,而是乘公共汽車回的家。這時正是上下班交通的高峰時間,她在路上耽擱了半個多小時才到了家。父親自己的東西都是自己放的,放在什麼地方慶春並不清楚。她翻了半天才把父親住院要用的牙膏牙刷、內衣內褲、半導體收音機和老花鏡等等一應物品打點齊全。剛要走的時候門鈴響了,李春強突然不速而來。

他拎來了一個飯盒,飯盒裡放著他媽媽做的大蒜燒黃魚。他聽慶春講了父親生病的情況,說那正好把魚送給你爸爸嚐嚐。

兩人沒有多談就出了門一齊往醫院來,慶春拎著給父親帶的東西,李春強拎著那飯盒燒魚。兩人趕到醫院,慶春的父親已經打完了吊針,正在喝粥。李春強不失時機地送上大蒜燒黃魚,口齒不甚利落地說了些慰問的話。父親看了魚,誇獎了幾句便讓他們帶回去自己吃。李春強堅持留下來並說這魚不用熱,冷著吃也別有滋味。父親說,我一不舒服,胃口就不好,不喜歡味厚油膩,我就想喝幾天粥,清清腸子。

站在一旁伺候的肖童插嘴說:「伯伯現在就喜歡喝粥,已經喝了兩碗了。醫院的飯我知道,菜做得一點味兒沒有,就是粥熬

得好。」

李春強上下打量肖童,慶春一時不知該怎麼介紹:「這是肖童,我的一個朋友,一個小弟弟。」

肖童顯示出年輕學生那份特有的大方和交流的主動,向李春強伸出右手:「你好!」李春強也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點了一下頭。慶春對肖重說:

「這是我同事。」

天色已晚,醫生過來轟人了:「不是陪住的都走吧,快點快點,明天再來。」他們不得不離開病房。走到街上,慶春飢腸轆轆,建議就近找個飯館隨便吃點什麼,兩個男的一齊說好。

他們轉了半條街,才找到一個說不清是個體還是國營的餐廳,進去坐下。推讓了一番,才由慶春點了菜。沒有要酒。在等菜的時候,肖童從背包裡取出早已為慶春買好的那個水晶玻璃的相框,開啟來給慶春看。問她喜歡嗎?慶春說太好看了,既高雅又純淨。說得肖童臉上春天般的燦爛一片。他說,我一猜你就喜歡,這就是送給你的。慶春說真的嗎,那太不好意思了,不過你眼光不俗挺會買東西的。

菜上了,慶春去了洗手間。兩個男的便擱著筷子等她。李春強把那相框拿在手中把玩,隨口問道:「這是在哪兒買的,多少錢?」

肖重說:「你看不出來吧,告訴你這是水晶的,兩千八百塊錢呢,不過你千萬別告訴她,要不她該罵我了。」

李春強抬眼看著肖童,滿臉疑惑地問:「你是她什麼人呀,幹嗎送她這麼貴重的禮物?」

肖童並不掩飾自己的興高采烈,「沒什麼,朋友嘛,我覺得她好,所以就送她,花多少錢心裡願意就行。」

也許是二千八百塊錢這個數字使李春強格外不舒服,這居然和他送給慶春的結婚禮物同等價值。他皺著眉頭問:「你不是學生嗎?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跟你爸爸媽媽要的?」

肖童一愣,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李春強又說:「小夥子,以後要送人這麼貴的東西,應該自己掙錢買,別伸手向家裡要。這個習慣不好。」

肖童似乎對李春強的這番教訓很反感,收起笑容,頂嘴說:

「我還沒有工作,我父母供養我是應該的。我把他們給我吃喝的錢省下來,給我自己喜歡的人買件東西,既合法又合理,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李春強有點板臉了:「你喜歡她?你多大了?」

肖童也有點頂牛的口氣:「我二十多了!怎麼了?」

歐慶春在這關鍵的時候回來了,笑著問肖童:「幹嗎呀,報戶口哪。」

兩個男的都住了口,一齊拿起筷子,但互相在感覺上已經有了點對立,誰和誰都不說話,要說話也都隨著慶春的話題。

慶春說:「你們知道我爸爸為什麼最不愛住醫院嗎?他每天必須看電視。醫院裡看不了電視。」

肖童馬上深有同感地附和:「沒錯,我住了這一段醫院,一出來就是喜歡看電視,連廣告都看不膩。你平常看電視嗎,你都愛看什麼節目?」他問慶春。

慶春還未答,李春強便鄙夷地回了肖童一句:「幹我們這行的,一天忙到晚,我們不能和你們這些有閒階層比,可以天天沒事守著電視。」

慶春看一眼李春強,一時不懂他的話裡為何帶刺兒。肖童不知是沒聽明白還是沒心沒肺,繼續發表議論:

「現在的電視節目看得多了也就不愛看了。歷史劇全是戲說,現代劇全是瞎寫,無論是寫男盜女娼還是寫無私奉獻,都是生活中找不著的,離現實太遠。」

李春強正色道:「男盜女娼是瞎寫,無私奉獻怎麼也是瞎寫?

生活中不容易看到的才更要寫,才更要提倡。現在的文藝作品,寫獻身精神的,寫高尚品質的就是太少了。」

肖童像是不屑與辯地笑一笑,臉衝著慶春說:「寫的少是因為現實中太難找,人人都是雷鋒你信嗎?」話音一轉,他的嘴又甜起來:「不過慶春我最佩服你了。你陪了我這麼多天,你圖什麼呀,就算是為了你以前的那個人吧,那也讓我挺感動的。所以我一直覺得你特偉大。」

慶春笑了,她是笑肖童的幼稚和天真。「肖童,你身邊的老師和那麼多同學,就沒有高尚的人嗎?肯定有,你不注意罷了。

年輕人熱血沸騰,最容易為什麼東西而獻身。」

肖童笑道:「你說的是‘追星族’吧。」

李春強皺著眉頭對慶春說:「你別跟他討論這個,他聽不懂。

咱們上大學的時候也不像他們這樣玩世不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肖童一臉不服的樣子,眼睛依然不看李春強,只看著慶春,說:「可世界總得向前走!」不知何故,慶春竟覺得這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無甚道理地互相頂牛,倒也十分有趣。她微笑著,用一種母性的寬宏和達觀的口吻,說:「一代不如一代其實就是一代看不慣一代,自古已然。處裡那些老同志還覺得咱們不如他們呢,可你李春強現在還不是當了一隊之長,也管上大要案了。你別看肖童現在這麼沒正形,也許說不定今後什麼時候,就成了一個壯烈獻身的英雄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不服不行。長江後浪推前浪,也是一條自然規律。咱們現在幹得再好,未來也是肖童他們的天下。」

李春強倒不去反駁慶春,肖童卻疑惑地瞪起眼睛:「嘿嘿,咱們年紀也差不多呀,你這口氣怎麼像比我大一輩兒似的?」

慶春不置一答,她笑咪咪的,端起飲料杯子,先向李春強,後衝著肖童,說:「為我們當前的英雄和未來的英雄,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