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和許多按照異性相吸的原理相識的少男少女一樣,幾句話他們就變成朋友了。沒用多久姑娘便成了他家的常客。又沒用多久,還是姑娘主動,他們就在他亂攤著雜物和衣服的床上,在白天炫目的陽光下做愛。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性的經歷,在恐懼和慌亂中,快感來得洶湧而短暫。緊接著,和許多男人對女人的規律一樣,他在連續數次和文燕做愛之後,便覺得她的一切都寡然無味了。

學校開學後,他就開始迴避文燕。大學裡無處不在的學術氣氛和隨處可見的飽學之士,使他覺得自己應該過一種很正派的生活,至少不該這麼早這麼輕率地就交上個女朋友。但是他沒想到文燕卻絕不是那種很輕易就能甩得掉的女人。她愛肖童似乎愛得很輕率,輕率得有些新潮,但愛上之後竟能像個老式婦女那樣忍辱負重,忠貞不二。無論肖童對她怎麼愛搭不理或者任性使氣,她都願意像影子一樣呆在他的身邊。

是的,論相貌、論學歷、論家庭條件,她都遠遠不如肖童。

她甚至比肖童還大了兩歲。但這都不是她讓著他的原因,她讓著他只是因為愛他。

兩年多的時間就這麼過來了,他並不把文燕放在心上,但生活上卻又依賴她的照顧。文燕克服了短暫的心理失衡,逐漸習慣於此。而他,也同樣在一段良心不安之後,心安理得起來。有很多個兩人獨處的夜晚,他們都是這樣各睡各的,肖童再也沒有主動碰過她。而她依然無怨無悔地留在他的身邊,如同一場單相的精神戀愛。

天亮了,肖童起床穿好衣服,洗了臉,然後去廚房煎雞蛋。

文燕睡眼惺鬆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跑到廚房裡一邊問他為什麼這麼早起是不是餓醒了,一邊接過煎鍋替他煎蛋。肖童從冰箱裡取出凍果汁,走到客廳裡,對著嘴喝,然後又衝著廚房說道:

「我今天上學去。」

「什麼?」文燕從廚房裡探出身來,「你剛出院,得多休息幾天,你幹嗎這麼著急?」

肖童沒多解釋,他是不想一整天地和文燕泡在一起,他覺得那樣還不如上學去。

見肖童不再說話,文燕便習慣地不再多問。她把煎好的雞蛋擺在餐桌上,兩人一起吃了。她又回到廚房裡去收拾。她看著他穿好鞋,背好背包,站在那裡等她,那意思很明白,他不想她留在這裡。「你也該去上班了,」他說,「別讓你們公司炒了你。」

文燕說道:「我請了半個月假,還沒到呢。」

她這樣說著,但還是擦乾手,穿起外衣和皮鞋,兩人並肩出了門。

肖童的腳踏車放在樓道里,很久沒騎已經落了不少塵土。那是一輛很講究的名牌山地車。肖童蹲在那裡擦車,文燕站在邊上看著。看他擦完了,她說:

「要不然你把門鑰匙給我,我今天下了班早點來給你把飯做上,好嗎?」

肖童說:「不用了,我今天也許不回來,就住學校了。我得抓緊時間把課補上。」

文燕沉默了一陣,只說了句:「那你注意別累著眼睛。」便再沒有說什麼。分手時兩人甚至沒說一句告別的話。他們經常如此。

肖童騎車到學校時,第一節課剛剛下課。同學們見他來了不免圍著問長問短。有的同學去醫院看他時見過文燕,當然要問個底細:「那是誰呀,是你女朋友嗎?」「什麼,你有女朋友了嗎?

什麼時候找的?是哪兒的?沒聽你說過呀。」那些傢伙當著女生的面總愛故意把這些話說得格外響亮。肖童淡淡一笑,說那是我表姐你們瞎說什麼。

上午是外語課,他沒有聽,先到自己的宿舍去看了看。他那張床這些天不知被多少借宿者睡過,已經骯髒不堪。他捏著鼻子把被子和床單捲起來,準備拿到學生服務部去拆洗,心想看來今天晚上還是得回家睡了。

他抱著被子往學生服務部走,路上恰巧碰上了輔導員盧林東。盧林東說:你怎麼也不多休息幾天,幹嗎這麼急著來。肖童說:「在家閒著沒事,這些天沒上學挺想學校的。」盧林東把腳踏車支起來,說:「正好,我也有個重要事要找你,校黨委要組織一次全校的演講比賽,慶祝七一。我們幾位系裡的領導商量了一下,咱們系準備讓你去。」

肖童說:「別別,我缺了那麼多課,得集中精力補一補,你們還是找別人得了。最好找個女生。」

盧林東說:「這是政治任務,你別推。而且對你積累點政治分,將來入黨什麼的都有好處。我們都想過了,第一你口才不錯;第二,形象好;第三,大家都知道你雙目失明,現在突然能站在講臺上朗誦,那意義就不同了,比較有利於我們‘炒作’。這種事,對你自己也絕對有利無弊,你得當仁不讓。」見肖童還猶豫,他騎上車又敲了一句,「就這麼定了啊。」

盧林東騎車子走了,肖重依然抱著被子去學生服務部。學生服務部是學校的「三產」——燕京服務公司開辦的。他抱著被子和床單走到服務部門口的時候,碰上了公司的經理鬱文渙。鬱文渙一年前教過他們歷史課,是個副教授,已經五十多歲了。前一陣大概覺得評教授的希望渺茫,所以就自告奮勇出來搞公司,剛上任時間不長,對做生意談投資興趣正濃。這時他不知碰上了什麼難事正愁眉不展,一見肖童像發現了救星似的,馬上如釋重負

地把他拉到門口,親熱寒暄:

「你眼睛好啦?沒事啦?什麼時候回來的?」

肖童說:「我今天剛返校。」

鬱文渙說:「正好,有件事你幫個忙,你來的正好我正著急呢。」

肖童抱著被子,很不方便地說:「鬱教授,等我先把被子送進去。」

鬱文渙好像這才發現他抱著被子,馬上大聲招呼裡邊的工作人員,讓他們把肖童的被子接過來抱進去洗,並且吩咐:「免費洗,回頭我來簽字。」

肖童受寵若驚:「鬱教授,您讓我幫什麼忙啊?」

鬱文渙咽口氣,受了多大冤屈又不知從何說起似的,「我可讓梁志德給坑了。」

梁志德是法律系的研究生,肖童認識他,便問:「梁志德怎麼啦?」

這事看上去還非得從頭說起,鬱文渙兩手並用比比劃劃地說道:「我們公司那個燕京美食城的專案你知道吧,這多少年了也沒搞起來。這好容易我把投資者找來了,人家沒別的條件,就是讓我給他女兒在大學裡找個物件。人家錢有的是,就想給自己女兒找個大學生、研究生、助教什麼的。我都和梁志德說好了,他也沒說不同意,約了今天晚上在中國大飯店鴨川餐廳見面,結果他跑到天津去了,說今天不回來了。那個老闆我又聯絡不上了,晚上我帶不去人,這不是要人家嗎?人家弄不好會覺得咱們燕京公司沒有信用,對咱們喪失投資的信心。」

肖童笑道:「沒那麼嚴重,他要投資,肯定覺得有好處,沒利的事他不會幹,有利的事他也跑不了。要是就因為今天晚上他女兒沒見著婆家他就不投資了,那肯定是原本就沒想投,是拿這事釣魚呢。」

「你說得簡單。’」鬱文渙拍一下肖童的腦袋,「我這出來一搞公司,才體會到下海經商真不容易。社會主義不是在課堂裡講出來的,真是這麼一分錢一分錢地爭取來的。哎,說定了,今天晚上你跟我走,讓你白吃一頓日本飯。」

「我去算幹嗎的?」

「你就算頂替梁志德呀。」

「啊?」肖童哭笑不得,心想這鬱教授為人師表怎麼像個「拉皮條」的呀。他紅著臉說:「我又不是研究生,而且我也不想找物件,我才多大呀。」

鬱文渙又在他頭上拍了一下,「你想找物件,人家也不會要你。那女孩和我談過,人家現在也根本不想談物件。她年齡也不算大。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爸爸急著要讓她找個物件,還得在咱們這種高等學府裡找。她爸爸和我提了好幾次了。我和梁志德也都說好了,就是去吃個飯,露個面,姑娘肯定不幹。我和她也溝通好了,就是給她爸爸做場戲,也算是人家託的事,咱們確實給當回事辦了。」

肖童覺得這還差不多,但又覺得他一個學生去幹這種事,以後傳出去讓同學老師知道非成笑柄不可。大學裡這種事沒有瞞得住的,三傳兩傳,讓人添枝加葉就成了「段子」了。於是他還是搖頭:

「不行不行,我這歲數,也不像急著要找物件的呀。」

「怎麼不像,你不是都有物件了嗎。」

「鬱教授您這是聽誰說的呀。」

鬱文渙有些生氣的樣子,「去一趟有什麼呀,何況也是為了學校的利益。同學想去的有的是,我還不讓呢。我找你是覺得你條件不錯,小夥子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咱們讓人看了,得代表咱們學校的水平呀。你今天晚上穿整齊點,你就說你是法律系的研究生,聽見沒有!你多大了?二十一歲?你就說你

二十三四了,聽見沒有。」

肖童說:「以後人家知道我不是研究生,人家會說你這是欺騙,那更影響你們公司的聲譽。」

鬱文渙瞪眼說:「你還以為人家真要和你談戀愛,以後還要細打聽你呀。就今天一晚上,一頓飯,吃完算完,各走各的,然後就沒你事了,啊!」

鬱文渙又拍了肖童一下,像談定了似的,走了。走幾步又回過頭來,大聲囑咐:

「哎,晚上是吃日本飯,坐塌塌米,得脫鞋。你記著洗洗腳換雙襪子,別臭烘烘地燻著人家,聽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