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真是嬌慣你。」
「他們呀,從來就不管我。我爸只關心他的實驗室,我媽只關心我爸,他們從來不關心我。」
「不關心你?你父母花錢給你住這麼好的病房,你女朋友幾天幾夜陪著你伺候你,可你都沒有一點感激的心情。我看現在你們年輕小夥子都這樣沒倩沒義。」
肖童一時辭窮,一時不知該怎樣向她解釋:「我,我眼睛有病,我瞎了,兩個眼睛都瞎了,可他們還是捨不得他們在德國的實驗室。他們只是寄錢來,只是寄錢來。我不要錢,我想再看看他們,他們從小就不管我可我還是想再見見他們,可他們……」
他突如其來的激動把女警察弄得沉默了。她不知是想安慰他還是想替他的父母解釋:「也許,也許他們確實太忙,科學家都
是以科學研究為生命的,你應該理解他們……」
肖童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覺得自己犯不上和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傾訴苦悶,但他仍然重重地喘口氣,說:
「我真的瞎了,他們才來,而且只呆了一天。」
女警察的口氣恢復了母性的柔和:「你不會瞎的,過一兩天,你就能睜開眼了。你會見到你爸爸媽媽的,你也會見到文燕,還有你想見到的一切。」
她的柔和使肖童放鬆下來,笑了:「也能見到你了。你漂亮嗎?」
慶春說:「不,不漂亮。」
肖重說:「對,當警察不能太漂亮了。」
慶春說:「那為什麼?」
肖童說:「電影裡那些女警察都那麼如花似玉的,看著太假了。」
慶春說:「對,真的警察並不要求長得太漂亮。」
肖童說:「主要看氣質。」
慶春似乎不願再聽他閒扯,「得了,你還是好好研究你的經濟法吧。」
肖童說:「咳,沒事瞎聊唄。」
就這樣每天晚上聊一通,然後就睡覺。這兩天他睡得不好,蒙了眼睛,晝夜的分野和區別變得模稜兩可。常常半夜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便再無睡意。坐起身想看看,但視線矇蔽,他只能憑感覺來判斷躺在長沙發上的女警察是睡是醒。已經好幾天了,她睡在這裡,照顧他,陪他聊天,等待著他雙目重光。一個女人對自己死去的未婚夫能如此懷念,如此有情有義,這太像一個故事了。肖童心裡籠罩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異樣的感動。
大概在後天,他就會拆去繃帶,睜開雙眼,了卻這個女人的一番心願了。他想:也許女人和男人確實是不同的,女人愛一個
男人,就是這樣專注。而男人對女人,追逐一陣就過去了,很少在人死了之後還這樣沒完沒了。
應該說,文燕對他也是很專注的,可不知為什麼,他對文燕邊熱戀的經歷都不曾有過。他對她的感覺很奇怪,沒有愛,卻總覺得離不開她。也許是和她呆慣了,讓她伺候慣了的緣故。兩個人在一起時,他總對文燕發脾氣,一個人獨處時,想想她的好脾氣和對自己的照顧,又不能不心懷感激。然而只是感激而已,從來沒有激動過,從來沒有。
白天,女警察照例走了,他突然想起應該和文燕商量怎麼謝她。文燕說:那就給點錢吧,人家捐了眼睛又來頂班陪床,無親無故的憑什麼呀,咱們不給錢說不過去。只是給多少合適呢?可肖童覺得給錢不好,不舒服,說不定還會褻讀了女警察對死者的友情。可如果對人家的幫助不做任何表示就這麼心安理得地受用,也沒有道理。肖童想,最好能有什麼方式,把自己的謝意和崇敬,恰到好處地表達一下。
終於他決定,送一件禮物給她。顯然不能送吃穿類的實用品,那太俗氣。也不宜送藝術品和擺設之類,選不好讓人覺得附庸風雅,反而沒文化。這禮物還必須有一定價值,如果只送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之類的紀念品,弄不好倒讓人搞不懂你的意思。整整一天他甚至很少和文燕說話,苦思冥想,沒想出結果。
晚上女警察又來了,他們照例聊天,聊完了各自人睡。第二天早上她要走的時候,他說:
「我今天下午要拆繃帶了,你想來看看嗎?」
女警察說:「是嗎,今天下午就拆了嗎?我當然會來。」
吃過早飯,他叫文燕到賽特購物中心去,他想起以前在那兒見過一個可以擺在桌上的水晶玻璃的相框,印象中大約標價一兩千塊錢。他認為女警察肯定會喜歡這東西,既高雅體面,又不會馬上猜到它的價格,乍看上去會以為是個漂亮的玻璃框子,不致
於讓人不好意思收下。
文燕猶豫說:「那麼貴的東西,是不是禮太重了。」
肖童有點生氣:「那你扶著我,我自己去買!」
文燕當然只能從命去了。他想,下午拆了繃帶,他能睜開眼了,就把這東西送給她,以他和文燕兩個人的名義。
東西很快買回來了,是兩千八百多塊錢。肖童特意囑咐文燕注意檢查一下,相框上和包裝盒上千萬別留著價格標籤。萬一人家不肯收,那就尷尬了。
下午,系裡的輔導教師盧林東專門趕過來了。他既是輔導老師,又是系裡的團總支書記,和學生們的日常聯絡非常廣泛。肖童幫他重新整理婚的房子讓白灰迷瞎了眼,儘管不是他的責任,但如果這眼睛不能復明,他精神上的壓力肯定不小。他和文燕一起扶著肖重走進治療室,肖童搞不清治療室裡有多少人,他只能聽到有人走來走去,有人竊竊私語。手術器械不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空氣中彌散著藥水的味道。終於,醫生們開始為他拆卸繃帶,這時屋裡才一下子靜下來。繃帶一層一層地拆完了。他膽怯地睜開雙眼,恐懼卻佔滿了整個兒心懷。我能看見了嗎?他問自己。同時把眼閉上,再用力地睜開。然後用平靜的聲音說:「我看見了。」
是的,他又看見了整個兒世界,看見了醫生們喜笑顏開的臉,看見了含淚的文燕,看見了如釋重負,開懷大笑的輔導員……在極度的興奮和喜悅中,他環目四顧,心中突然有一點遺憾,他終究沒有見到那位給了他光明也讓他想象了多日的女警察,那女警察答應了要來可她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