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永不瞑目 海巖 第2頁,共2頁

「我叫歐慶春,你叫我名字,或者叫我姐姐,都行。」

肖童應聲:「噢。」

慶春仔細看了看這間病房,至少有二十米見方,日光燈照在雪白的牆上,既寧靜又耀眼。靠床的牆上和天花板上,掛著吊著一些說不清是幹什麼用的醫療器械,窗戶上拉起藍色的窗簾,窗簾下襬著一隻很大的雙人沙發。總的來說,這是間挺闊氣的病

房。上次他們處裡的馬處長生病住院,慶春去看望過,也沒有這間病房那麼體面。

「這眼角膜,是你捐的嗎?」

肖童突然主動問話,慶春連忙答道:「不,是我愛人捐的。」

「你們挺有感情的吧?」

這話問得既天真又老到,慶春沒答,反問:「你說呢?」

「肯定感情特別深,不然你也不會到這兒來陪我。」

肖童的思維鮮明地帶著青年學生慣有的咄咄逼人的率直和極端,話說得讓慶春弄不清是舒服還是不舒服。她只好點點頭,說:「啊,也許吧。」

兩人的對話稍做停息,肖童又主動問:「他們說你是個警察,是嗎?」

「沒錯,你對警察印象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挺討厭街上那批警察的,沒什麼文化,有點權就倍兒橫。」

慶春心中不悅,這本來是她感興趣的話題,讓他這麼一說,幾乎沒法兒進行下去了。慶春想自己上大學的時候可不像他這麼不會說話。

「但我喜歡女警察!」

肖童的這句話又使慶春心裡笑了一下,「為什麼?」

「女的幹警察,肯定有點本事。女人柔弱似水,警察兇悍如虎,兩者為一,挺有意思的。女警察,女當兵的,女運動員,我都喜歡。」

慶春覺得挺好笑:「那你女朋友呢,她是幹什麼的?」

「你說文燕呀,」肖童嘴角帶出一絲不屑,「她是在機關裡當文秘的。」

從這短短的一兩次接觸中,慶春似乎已經能從文燕的身上感受到女人的那種多情,而從肖童的身上則體會到男人的無義。她

想,現在的年輕大學生,都不講什麼感情,就更別提什麼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了。

又斷斷續續地聊了一會兒,肖童再也不出聲兒了。慶春一看,這孩子已經睡熟。這麼大一個小夥子睡熟時竟靜若處子,這一剎那慶春覺得他挺可愛。

早上,文燕不到七點就趕來了,她見了慶春就問:「沒事吧,這一晚上他沒使性子吧?」

慶春聽得出來,文燕的語氣與其說是關心她,還不如說是替肖童擔憂。她笑笑,說:

「沒有,他睡得挺早。」

「你沒睡會兒?沒事,他睡你就睡。他要上廁所要喝水自然會叫你。」

慶春不置可否地又笑笑,其實她晚上睡了一會兒。肖童只是早上吃早飯前讓她牽著去了趟廁所,並沒怎麼麻煩她。早飯也是文燕帶來自己照顧他吃的,文燕說醫院裡的飯太沒味。

慶春直接從醫院到了單位,大家都在忙著,李春強和杜長髮他們幾個人還盯著那個販毒的案子。供貨的人跑了,線索基本上斷掉了。他們只能圍在從西洋樓裡捉來的那個毒販子市來審去。看來這人並不是什麼大貨色,只是個搞零售的小販子。在審訊中他交待他的貨源都是由那個穿西服的人供應的。他知道那人叫胡大慶,——居然他也姓胡!——四川人,三十多歲,幹這行時間不短了。都說他原來也是一文不名,因為心黑手狠,這幾年靠大毒嫋「羅長腿」的勢力發起來了。每次審訊回來,杜長髮他們都要把這胡大慶的情況跟慶春彙報彙報。也許因為這是殺她未婚夫的仇人!

「這小子,手裡說不定有幾條人命呢。整個兒一個亡命徒,活一天算一天的主兒。」杜長髮的腳已經不瘸了。他抱著自己喝水的大玻璃瓶子,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他是從派出所剛剛調到

刑警隊來的,說話的腔調多少還帶了些基層片警的味兒,「他出給那小子的貨,要五佰塊錢一克。按一般的行市,四號海洛因應該批四佰伍到四佰七十塊錢一克,那小子不敢惹他。只能高價收。這圈子裡的人,誰都怕胡大慶翻臉。不過話又說回來,也是圖著他的貨好,比較純,供應也比較穩。好歹他是替‘羅長腿’跑貨的嘛。」

向處裡彙報這個案子的會,慶春參加了。儘管主要線索斷了,能抓的都不過是些自買自用的「癮君子」。但處長馬佔福對這案子又出現了「羅長腿」這個名字,多少感到幾分奇怪。

「又是‘羅長腿’,」處長說,「這些年幾個大案子的案犯都提到過這個人。」

李春強說:「所以,我們分析,這不是一般的團伙兒。可能確實有一個比較大的,組織系統比較嚴密的販毒組織存在。他們可能有自己的貨源渠道,有自己的運輸線路,有自己的銷售網弟,咱們還真別小看了他們,別把他們都想成土頭土腦的小混混。」

馬處長一根一根地抽著煙,慢條斯理地談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也難說,這些吸毒販毒的人,我親自談過幾個,我瞭解他們。城市吸毒圈兒裡的大都是手裡有幾個臭錢的人,發了點橫財什麼都想試試。而且在他們那幫人當中,吸毒販毒,那是有身份的事。是高消費,大買賣,所以這幫人都愛自己吹噓自己,自己神化自己。什麼‘羅長腿’、‘羅短腿’,越傳越神。其實也許壓根就沒這麼個人,壓根就是江湖上的一個故事。」

杜長髮和其他幾個人—一點頭說沒錯。只有李春強沒有附和。

處長又問:「對那個供貨的,你們現在怎麼搞?」

李春強答:「通緝令發出了,這幾天還沒有情況反饋。」

處長閉上眼,仰臉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只能先這樣了,

要是不出現新情況,這案子只能先這麼掛著了。你們也做一點長期部署,在弄別的案子時注意一下有沒有這人的線索。」

處長最後的這番話讓慶春的心沉了下去,她腦子裡摹然間充滿了新民的那張臉。那張臉除了微笑沒有別的表情。但好像有另一個聲音在為他喊冤!慶春的心顫抖起來,這案子難道真就這麼掛起來了嗎,就這麼告一段落了嗎?

整整一下午她非常沉默,晚上下班的時候,在機關門口碰上也正準備回家的李春強。李春強說陪慶春走一段,兩人一起騎上車子出了大門。

路上,李春強問:「怎麼樣,現在好點兒了吧?」

慶春知道他問什麼卻答非所問:「隊長,這次通緝令,發的什麼範圍?」

「你說胡大慶嗎?」李春強說,「發得很廣,通過公安部發到全國去了。咱們本市的機場、車站、旅館、飯店都發了。」

停頓了一下,李春強又說:「不過你也知道,這通緝令是發了,可能明天就有線索傳過來,也可能永遠沒有訊息了。」

慶春無話可說,兩人默默騎著車子。騎了一陣,李春強說:

「你眼睛有點腫,臉色也不好,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慶春支吾了一下,沒有把她去醫院陪床的事講出來,她怕李春強派生出一大堆勸她的廢話。

到了一個路口,李春強應該拐彎了,但他說:「我不急著回家,再往前送你一段。」

慶春執意不肯:「不用不用,你這樣我心裡反而不好受。」

李春強不再勉強。「那好吧,」他說,「你最近心情不好,可以先調整一段,不急於上案子。過一段時間,你可以跟跟一般的小案子,多幹點辦公室裡的活兒。不用總出去跑。」

慶春看著李春強,突然問:「你相信真有‘羅長腿’這個人嗎?」

李春強一愣,笑了一下,說:「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無吧。」

慶春點了點頭,說:「隊長,甭管是胡大慶還是‘羅長腿’,只要有線索,你讓我上這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