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後諸人,呆然望著她娉婷玉立,空氣似凍結了起來,使得每個人都只僵立,無法做出正確的反應。
她翩然迴轉,芙蓉面上淚痕未乾,梨花帶雨,目光卻清澄無塵,「武林紛爭,無日有休。子夜救一人,卻有千人喪命。」她悠悠的嘆息淡淡浮於山巔,「縱有大羅金仙,也無力迴天。子夜凡塵俗子,又能如何?」
耳畔似響起清朗男聲,以兇巴巴的口氣道:「江湖中人有被救的必要嗎?他們這些人口口聲聲快意思仇,小事便刀劍相向,只知逞兇鬥狠。江湖仇殺,何日有休?他們眼中,人命猶如草芥,他們又幾時珍惜過自己或他人的性命?這種人,不值得救。」
曾經嫌過他吵啊,卻在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才知道那聲音如天籟悅耳。
只是……怎麼也喚不回來了……
她美目轉盼,瀅瀅水光閃動,只停在眼中,堅持不肯落下。是從幾時起,那樣嘈雜的聲音將心填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其他?
今得耳根清淨,心卻掏盡,空蕩蕩飄浮虛空,再尋不著安排處。
她揚眉輕曬,悽然苦笑,「江湖事江湖了,從前,是子夜多事,太不自量。」
妄想救盡蒼生,豈知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哪是她改得了的。
垂下眼眉,晶瑩水珠悄然墜落,她堅決且清晰、溫柔的口吻下,蘊成不容轉圜的堅持,「從今而後,青竹藥箱不為江湖人設,諸位自求多福,恕子夜無能為力了。」
濟世救民呵,她救得千人萬人,竟獨獨救不了一個容-!
從今後,她再非暖陽,而是寒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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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後,她飲水只飲紫蘇飲。
歐陽子夜輕抿一口帶著獨特藥草芳香的濃紫湯汁,瑟瑟幽嘆。
幾天前,她與容-也曾來過這家小店,也曾坐過這張桌子,也曾叫過這裡的紫蘇飲……
紫蘇的味道,她仍然不喜歡。
索然放下木勺,澄澈美目呆望著空無一物的另一邊桌子,心如鉛墜。
三天前,落霞峰上發生的那一切,像是一個怎麼也醒不過來的噩夢。她總是以為一轉頭,就看得到那張孩子氣又愛笑的臉,故意皺了眉頭,以不贊成的神情看著她,隨便批一通她的錯失後,又掛上燦爛的笑容逗她開懷……
想出了神,她唇邊泛起淡淡笑意,卻在下一個瞬間,退色成黯然,因為她可悲地清醒著,知道這並不是一個夢,容郎……再也回不來了,再也不會對她笑,再也不會教訓她,再也不會逗她開心……再也不會陪在身邊……
失去了他,她度日如年。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能過得了餘下的三千六百四十七天。她甚至不覺得今天是熬得盡的。
獨來獨往,她曾是平靜地一個人孤身過了五年呢,卻從未發現,她竟會如此害怕寂寞,不習慣孤單——容郎,把她慣壞了。
現在她才知道,一個人,是這樣可怕的一件事。夜晚黑暗張牙舞爪地包圍著她,壓得她透不過氣,那種感情,是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的孤寂。白天,連陽光都像是毫無目的地照耀著,她人眼的一切,再也沒有人分享,縱使是桃源勝景,看進眼裡,卻進不了心裡,全都沒有意義。
削蔥素手,重又拿起木勺,一口一口慢慢喝了起來。
她不喜歡紫蘇的味道,卻是如此地想念著容郎的味道,想起有一次,因為她說了自己不喜紫蘇,有個壞心的小子故意喝完紫蘇飲後吻了她,惹得她又嗔又笑,拿他沒有辦法。也許是因為這樣吧,現在嚐起來,連紫蘇都不那麼難喝了……
滯留在這落震峰下,惶惶徘徊,她望著店門前通向「尋日山莊」的官道,心自怯然。
「尋日山莊」近在咫尺,她卻在此虛耗三口,只為沒有勇氣走上門去,向周老莊主告知容郎的噩耗。
要她如何說得出口,幾天前還伴她左右的那個人,轉眼間英靈飄渺,命殞絕谷,要她如何告沂周老莊主,請他將此訊傳予容郎雙親。她如何忍心,讓他們聽到愛子的死訊,讓他們知道,再也盼不回愛子還巢?
黃楊木碗中殘汁漸盡,她俯看空空的碗底,茫然若失,喚道:「店家,再來一碗紫蘇飲。」
等待已久的店家小心翼翼端上清涼飲品,順手收去空碗退下,神速媲美輕功高手,並且無比明智地保持著沉默。
即使這位溫雅秀麗的女子在他這家小店已呆了兩個時辰,即使她已經喝光了四碗紫蘇飲,即使他心裡十分好奇當日陪她一起出現的那位公子為何不見蹤影……
他這家店雖小,每日來來往往客人也不少,有些人轉眼即忘,有些人卻能令人過目不忘——例如這位姑娘與之前的那位公子。
出色的容貌當然是原因之一。這位姑娘的溫柔嬌美與那位公子的俊俏率性都極易得到他人的好感併為之注目。但令他印象深刻的卻是他們之間那股無需言語便表露無疑的濃情蜜意。在店中,他們的言談舉止皆發乎情,止乎禮,絕無逾矩,但相處間自然流露著淡淡溫馨,明眼人一看便知,這一對情根深種,佳偶天成。
這樣一雙鸞鳳配,到今日,這女子形單影隻,雖仍然沉靜素雅,毫無失儀,然而眉宇間悽楚悲涼,鬱鬱寡歡,他再蠢也知兩人定是發生了什麼大大不妙的事故,哪裡還敢多話?
正在慨嘆著世間多是無情棒,打散鴛鴦,店老闆卻見一乘青帷小轎在店門前停了下來,不由驚異地挑起了眉。
要知本朝禮法最為森嚴,瓊閣閨秀深鎖繡樓,一世人出家門的次數十個手指都夠數。眼前這乘小轎製作精良,轎伕四人,衣冠整潔,秩序井然,轎邊小婢打扮得體,顯然轎中女子絕非娼優之流,而是大家千金。這種身份的女子,竟欲在此落轎,怎不令他納罕。
他這家店,平時連女客都難得見兩三個呢。
先前的歐陽子夜,因行容打扮,皆似久走江湖之人,故他不以為奇。
轎簾輕輕掀起,轎中女子扶住婢女的手,嬌弱無力,邁出小轎,向店中惟一的空人走去。
「原來你在這裡。」
歐陽子夜一碗紫蘇飲喝得七七八八,心散神遊何曾注意到身外變化,聽聞陌生少女清脆如銀鈴的聲音在耳畔冷冷響起,這才抬頭。
只見她生得杏眼桃腮,瓊鼻櫻唇,倔倔瞪著她的小臉上猶有幾分稚氣,此刻卻又帶著滿滿憤懣之色,似是與她有什麼深仇大恨。
她放下木勺,卻不起身,在木椅上微微欠一欠身,輕言:「周小姐好。」
這少女卻是「尋日山莊」的孫小姐周綺華。
周綺華直直瞪她半晌,粉光融滑的眼圈慢慢紅透,咬牙道:「容公子都是被你害死的,你倒好,竟有心情在此喝涼飲。」
若不是她二姐嫁給了「青城派」的門主段志賢,只怕這世人都未必聽得到容-的死訊,更不要說知道這詳情內幕。
雖只一面之緣,當日那少年神采飛揚,俊雅秀逸,只一眼便令她為之心折。故而當日乍聞他竟使君有婦,她會那般失儀。之後雖知今生無望,她仍忿忿不忘,暗怨自己沒福氣。不料兩日後姐夫下山,卻帶來那樣驚心的訊息。
歐陽子夜秋水凝注,看著她似已哭過許久的眼眶,心下了然,淡問道:「周小姐已知容郎的事情了?」
這少女,也是喜歡著容郎的呢。
想起那日她因容郎言明已娶妻房而痛哭失聲,她起了憐意,對她咄咄的語氣毫不在意。
周綺華看著她一臉淡然,心頭火起,道:「若不是你要容公子上山送信,他怎會遭人毒手,是你害了他的。」
這三日,她亦問過自己千遍萬遍。若非為她送信,若非她執意要救慕容父子,容郎今日應仍是毫髮無傷,好端端地坐在她對面喝他的紫蘇飲吧?
是她錯了嗎?
身為醫者,救人本是她的天性。然而如今,她再三自省,卻是漸漸動搖。
救得了天下人,卻失了容-,這得失之間,到底值不值得?
她偏開蠊首,捏然苦笑,到如今,就算問出答案又能怎樣?
見她別開臉,周綺華當她心虛膽怯,一徑咄咄相逼:「那唐傑明傾心於你,可有此事?」
歐陽子夜眼睫一顫,想起那夜唐傑明帶起血花的寒光,柔柔悅音輕應:「那又如何?」
……所以,唐公子明知容郎是為她傳言,卻不肯代之嚮慕容莊主言明,甚至與慕容莊主一同向容郎出手……
周綺華杏眼噴火,恨恨道:「所以,他當時不停挑撥,誣容公子居心不良,引得慕容儀動了殺機。他不是為了你,何必做那歹人?」
唐傑明對歐陽子夜一見傾心,求親遭拒一事早已傳遍武林。所以當時歐陽子夜一說容-乃是她未婚夫婿,所有人都聯想到他之前一口咬定容-有意奪草的動機,對其人品的評價也已跌至谷底。
明知即使唐傑明是為了美人而害容-,也怪不得歐陽子夜,周綺華卻管不住自己的嘴,冷道:「說到底,都是因為你容公子才會遇害的,事到如今你怎還有臉活著?」
她只是恨啊,為何容-先遇到的不是她?
如果他先看到的是她,憑那父母命、媒妁言,二人便可共偕白首,便不會有這歐陽子夜,他也不會魂斷落霞。
然而如今容-卻死了。
且連屍首都找不到。
想起今日,她向母親央求了半天才得以以進香之名到「普濟庵」遙祭亡靈,她目幻利波,划向靜坐一隅的白衣女子,「若我是你,早不欲為人矣。」
有資格怪她的人,只有容郎和他家中二老,哪輪到這隻見過容郎一面的少女了?
歐陽子夜不動聲色,「若子夜似姑娘,能得容郎一顧否?」她淡定從容,卻也動了怒,這一句話,破天荒地加入冷諷,白了眼前少女的嬌顏。
她淺笑,心中漾起澀澀悲意。蒙君垂愛,故今日不受人辱。然容-已不在了,贏得這小小口舌之爭又有何益?
「老闆,結賬。」
一碇碎銀輕輕擱上木桌,她興味索然,再無意與周綺華多作糾纏,背起藥箱,步出客店。
周綺華既知容郎之事,那周老莊主亦已知聞。此地,她不欲盤桓。
唐傑明——說起來,果然是她救了不該救的人,才有今日之禍。
如果可以重來,這一次,她會撒手。
縱使將這一身所長,換取一個容-,她亦心甘。只可惜,老天從未給過她選擇的機會。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
千愁萬恨,到如今,她也只能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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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豐四年六月十三,群豪會戰落霞峰巔,奪焚蘭紫芝。未幾,果落人亡,死傷過半。
斯役,容-一戰成名,慧星隕落。歐陽子夜拂袖絕然,從此拒為江湖人醫。
經此一役,中原武林損失慘重,參戰之各門派無不閉門思過,江湖冷落,元氣大傷,倒是難得地清明瞭好長一段時間。
其間,比較引人注目的兩件事,一是慕容世家不斷延醫,但蕭禮德與慕容寒城始終昏迷不醒,群醫束手;二是落霞峰役後不到一月,「飛龍堡」少堡主唐傑明突然失聲,藥石罔效,再不能言。
此後歐陽子夜孤影飄泊,萍蹤不定,依然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只是再也無人見過她開懷展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