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目光所及處,一位戴著帷帽的黑衣少女被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攔住去路,幾次想越過那男子走到他們這一邊來,卻被那男子伸臂攔住。
這場景,顯然是那男子在調戲獨身少女。
容-一反往日見義勇為的習慣,低聲重複:「我叫你看那位姑娘的啊。」
歐陽子夜再次回頭,一會,不解地道:「那姑娘體態輕盈,步履穩健,應是體健身康,沒什麼不對呀。」
她還真是忠於職守。
容-輕啐道:「那位姑娘步不飛塵,身輕如燕,顯是身懷絕技,何用旁人為她擔憂。」
誰叫她看她的身體狀況了?真是的。
話說回來,對她的眼光抱存希望,是他的失誤。
能把他老人家的年齡看成十七八,就可見她有多不會看人。
歐陽子夜放下心來道:「真的嗎?」忍不住又向外張望,期待看到「俠女懲惡少」的戲碼。
這一看,卻令她花容變色,失聲驚呼:「呀!」
容-伸長脖子,邊道「怎麼了?」邊也向外看去,亦不由皺起眉來,摸出腰間一枚銅錢,彈指飛去。
原來在他們說話間,形勢已然大變,那少女擻下腰間軟劍,毫不留情地便向那男子刺去,而那男子卻不會武,倉促避開了一劍,卻躲不了她綿綿的攻勢,轉眼身上已有四五處染血,而那少女仍是不肯罷休,劍劍狠辣,痛下殺手,顯是欲將那男子除之而後快。
那男子慌亂中摔倒在地,眼見二股寒風迎面刺來,直指心窩,又驚又懼,看來難逃一死,不料斜裡飛過一道金光,「叮」的一聲,將劍尖彈了開去。
那少女一劍未中,虎口發震,寶劍險些脫手,收勢回守,帷紗下一雙妙目如寒冰射向暗處,喝道:「什麼人?」
容-按住歐陽子夜的香肩,示意她哲莫露面,然後舉著雙手,一副繳械不殺的模樣跳出來道:「在下容-,無意冒犯姑娘,尚祈見諒。」
少女似是沒想到「神秘高手」卻是這麼個斯文少年,怔了一怔,劍尖斜挑,指向容-,冷道:「閣下出手救這登徒子,莫不是他的同黨?」
容-瞟一眼已嚇暈過去的輕薄浪子,放下雙手,撇清道:「姑娘切莫誤會了,在下與這位兄臺素昧平生,從未謀面,絕非其同黨。」
少女見他放下雙手,愈加防備,一眨不眨瞪著他的舉動,嗤道:「縱不是狐朋狗黨,想也是一丘之貉,才會連這種人也救。看劍!」
容-不想她說打便打,嚇退一步。少女卻是聲東擊西,一見他退後,寶劍重又砍向癱在地上的那位仁兄,他情急下身形驟閃,切近少女身前,空手人白刃,手腕一託一沉,那柄寶劍已到了他手中。少女只覺一陣輕風拂過,寶劍已失,男子清朗的嗓音勸道:「此人雖然可惡,卻也罪不至死,姑娘手下留情。」眼前一花,軟劍物歸原主,重又放回她手上。
少女銀牙暗咬,明知打他不過,恨聲道:「什麼罪不至死?這等無行小人,人人得而誅之,本姑娘不過替天行道罷了。」
容-皺眉道:「姑娘這麼說就不對了。此人出言無狀,舉止輕浮,是該懲戒,卻也並非大奸大惡之徒,哪裡到‘人人得而誅之’的地步了?況他縱有死罪,也該交由官府處置,你擅自殺之,豈不也同犯律法?’
少女不屑道:「官家哪管得了這許多事?何況難保沒有徇私之事。再說他今日是遇見我,才沒討到便宜。若是遇見個不諳武事的弱女子,豈不是被他糟蹋了也無處喊冤?閣下若執意袒護,與為虎作倀又有何異?」
嗯,有道理。
隱在暗處的歐陽子夜不禁失笑,心想這位姑娘的論調,其實與容公子頗為接近呢。
「除惡務盡說」與「防患於未然論」,所差者,也許就只是激程式度了吧?
容-差點就要同意她的觀點,還好及時發覺當中的漏洞,道:「可是總不能因為他還沒做到的壞事便要他伏罪呀。且姑娘若擅用私刑,亦是知法犯法,假若人人皆似姑娘,置律法於不顧,立法難嚴,執法紛亂,百姓豈非更不得安生?」
少女冷然一曬,還欲開言,卻見他身後轉出一個淡妝麗人,清甜柔音和聲道:「如若姑娘怕官家徇私,且隨我二人一齊將此人押送官府,將其從嚴懲處,您看可好?」
此時女子貞節重逾性命,一旦,父嫌夫棄,無處容身,萬難有活路,故此她對此類淫贓,亦是恨極。
那少女輕「噫」一聲,疾聲詫道:「歐陽小姐?」伸手摘下斗笠,現出一張絕豔冰顏,冷若霜雪,語音卻恭謹謙然,「小姐可還記得焱波?」轉向容-,語氣亦和緩不少,道:「原來公子與歐陽小姐同道,難怪這般仁心。焱波失禮之處,還請見諒。」
歐陽子夜恍然道:「原來是陸姑娘。你怎會在此地?」
這陸焱波,乃慕容世家中人,似與其少主關係十分密切。此際慕容寒城沉痾未起,她卻孤身現身此地,自是惹人疑竇。
陸焱波行禮如儀,微微躬身道:「焱波奉夫人之命來尋歐陽小姐。之前聽說小姐入住:‘四海客棧’,焱波正要前去拜見,不想竟在此偶遇。」
慕容世家的別館在離此兩條街的「和樂路」上,她原想抄小路快些,卻遇上那登徒子出言相戲,沒想到一番陰差陽錯之下,倒是見到了要找的人。
歐陽子夜蹙眉道:「蕭夫人為何要尋奴家?莫不是蕭大俠與慕容公子的病情起了什麼變化?」
那日她離開慕容山莊時,留下的藥量應夠他二人撐至焚蘭紫芝成熟才對。而且她還留了藥方,藥用完了,他們亦可自己配製。難道她對冰青木罔毒性的認識有誤,所配的藥方並未奏效?
陸焱波不著痕跡地瞥了眼將剛醒過來的登徒子重又點暈的容-,將她看到女裝的歐陽子夜的驚訝成功地隱藏起來,恭聲道:「老爺和少爺的病情仍然穩定,並無異樣,請歐陽小姐放心。只是近日江湖中有些奇怪的謠言,令夫人十分不安,故特令小婢前來接歐陽小姐上山。」
歐陽子夜奇道:「什麼謠言?竟可驚擾到慕容莊主?」
要知慕容世家聲名何等顯赫,到了慕容儀這一輩,卻僅有她這一脈血緣。她以一介女流,招郎入舍,將偌大基業打點得有聲有色,豈可等閒視之。能令她為之困擾的謠言,自也不可小覷。
陸焱波不答反問道:「歐陽小姐一路行來,可曾發現不少江湖人士亦是朝此而來?」
有此疑問很久的容-不由插口道:「不錯,在下正納悶怎會有這麼多人與我們同路呢。」
走在山區還不覺得,一進官道,便不時有江湖人物策馬狂奔而過,由始至終,都朝同一方向行進。他正暗自犯嘀咕,想著書香詩禮世家的周老爺子該不會退隱後反而交遊廣闊,大結江湖異士,招了這許多人去給他祝壽了吧。
尤其一進錢塘城,這種情況更為嚴重,武林人士數量之眾,是他這一路首見。
陸焱波苦笑道:「也不知是什麼人在江湖中散播謠言,說那焚蘭紫芝乃是千載靈藥,媲美千年何首烏、萬年茯苓膽,效可起死回生。常人吃了,可駐顏延壽,百病全消,練武之人服用,則可增一甲子功力。此話一齣,武林,眾人紛紛趕往落霞峰,立意要奪那紫芝。眼前落霞峰下已聚集了百人之眾,還有人不停自八方趕來。我莊雖一再宣告焚蘭紫芝只有解毒之效,只是無人相信,一徑認定是我莊要獨佔仙草,故而設謊惑亂人心。夫人惟恐果熟之日生變,特命嵌波下山請歐陽小姐闢謠。」
又不是萬年朱果,千年靈芝,哪來那麼多可以增長功力的藥。這些武林人士想不勞而獲想瘋了,以為那焚蘭紫芝跟「靈芝」沾點邊,又是千年老怪,就一定會有神奇功效,真是痴心妄想。
喝下一大碗被傳得玄而又玄的靈石乳,結果也不過是身體輕了點,輕功好了點,眼睛利了點,耳朵靈了點,力氣大了點……多了這麼些點點點,也沒見他有什麼白日飛昇、一葦渡江、御劍飛行之類的仙法加身。容-對所有傳說中的靈丹妙藥全都打個折扣,只信一點點,聞言嗤道:「若他們將四處尋藥奪寶的精力用來苦練,早就功德圓滿,修成正果了,何必白費功夫。」
歐陽子夜無奈道:「有許多人受天資所限,一世人也練不到那地步,仙丹異草便成了他們成為絕世高手的惟一希望,故而才有這許多人如此著急仙草。」頓了頓,轉向陸焱波,道:「陸姑娘只管先回去照料貴少莊主吧,子夜隨後便來。我會請丐幫弟子發散訊息,消除不實之傳,先勸回一些人放棄上落霞峰。至於已先上山的人士,只好到時再說了。」
當日在慕容山莊雖只呆了三天時間,卻已夠她明白陸焱波在山莊中的重要身份。慕容儀派她下山來請她,故是慮及她對慕容世家中其他人並不熟識,也有怕她覺得受到輕慢之意,所以出動莊中差不多是第二號人物的陸焱波來。但陸焱波離開久了,對慕容儀的人手排程上定會造成不便。如今慕容世家多事之秋,她無意百上加斤,反給他們增加麻煩。
當日蕭禮德父子中毒一事,已令她覺得蹊蹺,因冰青木罔與其他毒物不同,縱使誤食,也無大礙,須加以其他三種藥物,方可引發毒性,此分明是人有意為之。故而當時慕容世家內劍拔弩張,草木皆兵,連她為他二人間診及開出焚蘭紫芝一方,亦是在戒備森嚴的密室之內。而今訊息走漏,顯見慕容山莊內部定有叛徒。眼下慕容儀既要保護他父子二人,又須防焚蘭紫芝果熟之前被人毀了,更要操心芝果成熟之時被他人奪去,還得找出家族內部的禍亂加以平定,如此內憂外患之時,少了她倚為左右手的陸焱波,豈非雪上加霜。
她無武功,如勉強與陸焱波同行,毫無助益,只會白耽誤她的時間罷了。
陸焱波頷首道:「多謝歐陽小姐想得周全。既如此,焱波這就漏夜回山——這歹人,就交由小姐處置了,再會。」
向他們二人一抱拳,重新戴上帷帽,纖長嬌軀轉瞬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容-輕鬆地以單手提起那倒霉的匪類,問道:「歐陽小姐,請問衙門怎麼走?」
歐陽子夜想了想,笑道:「出了這條巷子,往左轉便是了,容公子請。」
容-依言前行,暫且無暇顧及自己可憐的腸胃,先問起自己關心的話題:「適才那位姑娘所說的‘落霞峰’,可是小姐今次欲往之處?」
歐陽子夜黛眉輕顰,點頭道:「正是。只是奴家卻不曾想到竟有人會上山奪藥呢。那紫芝只可解冰青木罔之毒,並無他用。且用法不當,反於人有礙。若被不知究竟的人搶了去,胡亂服下,可就糟了。」
容-轉頭,見著她的愁顏,心一揪,衝口而出道:「你別擔心,我陪你上山去,把那芝果搶了來,總不會有人出事了。」
歐陽子夜觸著他關切的神情,朱顏淺酡,微微赧然,卻只是輕笑軟嗔:「你沒聽方才陸姑娘說此際落霞峰上已有百餘人慾奪芝果了?你還當是玩家家酒呢,說得這般輕巧。」
口中淺嗔輕責,眼波流轉處卻是一番鍾情意。
行雲有影月含羞,芳心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