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走到太陰觀門前。眼淚偷偷地流了下來。
從那以後,我就發現師傅身上的氣越來越少,我發現一向愛乾淨的師傅床上竟然有頭髮掉落,還有我在曬他的被子時,聞到了一股讓我害怕的氣息,那種氣息只有遲暮的老人身上才有。
師傅有時候會在曉風吹拂的清晨飛到太陰觀觀頂陪著我一起練紫氣東來,我們師徒倆就那樣你不言我不語,他欣慰地看著我十年如一日練就的一身本身。
我卻坐在觀頂,看著大日出生,眼睛通紅。
如今我的道術雖然還沒有師傅那樣出神入化,卻也都學得有模有樣,欠的只是火候而已。
有時候我會學著師傅的樣子站在被微風吹動的樹梢上眺望遠處,看著遠處一些農家裡炊煙裊裊,看著他們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我和師傅的關係就在這樣的沉默中維持著。我每天還是堅持著自己的功課,而師傅卻再很少出來陪我練氣,他身上的氣不知從那一天起開始不受控制肆意波動,會自行散出,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道觀總有一些東西被破壞。
比如被切斷的燭臺,變成碎片的陰陽卦幅,跑到山下的功德箱,還有一天早上釘在我床頭的一根黑玉頭簪。
師傅說。他活了一百多歲,練了一百多年的氣,已經將氣練到了極致,練到先天,這世界是有規則的,也是存在因果的,他一生無敵,到了晚年身上的氣已經強到有些不受控。
師傅怕他的氣會傷到我,就讓我搬出去,也好讓他清靜清靜,我沒答應,師傅看了我一會,就自己搬到了太陰觀的前殿裡住,我生怕師傅會著涼,有時半夜起來幫他蓋蓋被子,那些天夜裡,師傅時常夢囈,唸叨著一些人的名字,偶爾也會像老人那樣時不時地哼哼幾聲。
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忽然聽到了前殿裡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我連忙爬起來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卻發現師傅睡眼惺忪地坐在床邊,他腳下滾著祖師爺雕像的頭。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師傅慌張無措的樣子,他老淚縱橫,說祖師爺好不容易積攢的善男信女的功德被他毀於一旦,他把我拉到他旁邊,讓我給祖師爺磕頭,他說咱們太陰觀出了個好苗子,未來也必將能守住道尊令,號令天下玄門,正心坤宇。
師傅的身體一天天蒼老下去,有時白天叫他的時候他也會聽不見,也是從那時候他開始記憶模糊,時常忘記一些東西,或者是將一些名字搞混淆。莊華妖才。
師傅的記憶力在年輕時候是過目不忘的,他走遍中國大大小小無數個山川,見了無數個或大或小的人物,他都能記得他們的名字,可是到了現在,他有時候竟然連我的名字都會忘了,想了半天也只能叫我一聲:「徒兒。」
師傅告訴我,他以前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是孔子的後人叫孔德成,為人忠厚,有才學,又孝順。
二徒弟叫袁門隱,小的時候跟在他身邊八年,後來非要參軍打仗,再之後就音訊全無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師傅跟我講了很多大師兄和二師兄的故事,可是他卻從來都不提他的三徒弟,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師傅沒說,我也就沒問。
師傅說,他的徒弟裡面,天資悟性最高的就是袁門隱,但是他的野心太大,師傅沒敢將太陰秘術的終極法門交給他,就是怕他萬一哪一天練到極致會為所欲為,但後來他後悔了,他怕袁門隱是死在了戰場上,師傅說,道術再強,也敵不過火炮機槍,除非是將太陰秘術的終極法門練成,若是當初他將這一法門交給袁門隱,也許他就不會死,也許現在他都有了孫子。
我問師傅太陰秘術的終極法門是什麼,師傅沒說,他說我的氣還不夠,若是貿然使出,必定折壽,還有可能被反噬而死,他會找個適合的機會傳給我。
師傅說,太陰秘術可逆轉陰陽,更改輪迴,就算是他也沒有練到最高境界,讓我以後萬不可鬆懈,他說天下奇人之多超乎我的想象,讓我無論遇到什麼敵人都不能掉以輕心,有時候,智慧可能會比道術的威力更可怕。
師傅讓我時刻謹記著在不完全瞭解一個人的時候,不要看不起任何人,也不要不屑於和普通人交朋友,有時候一個不起眼的人或東西,很可能就是將來力挽狂瀾的關鍵。
那時候,師傅常常會坐在太陰觀門前,望著日落和飛鳥,有時候山下週圍村子裡面的善男信女上山求籤,會看到師傅的身上散發白光,他們都說,老神仙要登天了。
每次我聽到他們這樣說心裡總會很難過,我知道師傅也一定能聽得見,他是一天天的衰老下去,身體機能也越發衰敗,可是對比普通人來講他還是強太多。
師傅有時候看見我隨手就用自己身上的氣震死那些蚊蟲蟑螂老鼠之類的小東西,眼中露出惶惑,倒也沒說我什麼,可是有一次我坐在道觀上面隨手殺死了飛向我這邊的一隻蝴蝶,師傅大怒起來。
「好你個王陽,蚊蟲老鼠會咬你,你將它們打死也倒罷了,蝴蝶倒礙了你什麼事?」
我撇了撇嘴,不明白師父為何要這樣大驚小怪,殺死了一隻蝴蝶而已,只是出於玩鬧,並不是我見到蝴蝶就要殺死,也不是我不知道蒼生萬物都是生命。
師傅說:「你殺死蒼蠅蚊子,是因為覺得它討厭,殺死蝴蝶是覺得它渺小,我不是怕你殺絕了蝴蝶,也不是想教育你萬物有靈,而是怕你的本事越來越大,到時候在你眼裡人和動物都已經沒有區別了,你捏死人就像捏死蚊子一樣的時候,別人還發現不了你,你將自己當成一個上位者,甚至是神,會成魔的。人的心是個無底洞,你現在不這樣想,卻會因此而受到潛移默化,道家之術最怕的就是傳給這樣的人!」
師傅說完搖了搖頭,他咳嗽了幾聲,腰都彎了下來。
我急忙過去扶住師傅,師傅嘆了口氣說:「你的道氣只是初成,還不算精,當初和我來的那些人,都是廣東那一帶的玄門大佬,一個你都不一定弄得過。他們當初跟著我來,就是為了知道我會將先天無極十二道尊令傳給誰,這道尊令自第一代道家祖師張道陵傳承到現在,幾乎每一位掌令的人都可以活到一百多歲,甚至是兩百歲,道尊令在我頭頂懸了70年有餘,到現在我都沒有摸明白其中玄機,它作為道家大尊的象徵,玄門中人誰都想得到,你現在是我的關門弟子,很多人都認為我會將他傳給你,在暗中眼紅,到時候我若死了,他們為了爭奪道尊令,肯定是要造反的,而你卻視萬物為芻狗,這樣對你的道氣一點好處也沒有,即便是你練得再強最終也是沒有好下場。」
師傅說:「王陽啊,所謂道法自然,如果有一天,你能一念花開,你的道就成了。」
第064章一角未來
我高考那年,以335分的成績勉強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
這所學校的高考志願是父親幫我報的,我對這所即將步入的大學還一無所知。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考生報考志願的時候是可以將自己的專業也一起報上去的。
我的本意是想學醫,畢竟我對這方面比較瞭解,人體的穴位熟得不能再熟。而且我又想繼承爺爺的手藝,可是當我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看到專業一欄上竟然填著兩個字,考古!
沒錯,是考古。
父親完全憑著他的喜好給我填了高考志願。後來第二第三志願的錄取通知書也發來了,一所是陝西那邊的大學。一所是雲南那邊的大學,我心想這兩所大學也不錯,專業不是太奇怪的話我就去上上,反正我也沒打算在大學裡混成怎樣。
可是當我開啟那兩張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就懵了,我看到那兩所大學的專業上也分別寫著兩個字。
沒錯。還是考古。
無奈之下我只好聽從父親的安排,上北京的那所學校,後來學校通知去參加高三畢業同學會,那天我本來是不想去的,一來是師傅那時候時而清醒時而迷糊,我要照顧他,二來是我在班上除了認識一個叫袁小櫻的女生,其他人一個也不認識。
至於我為什麼認識這個叫袁小櫻的女生,因為她是我的同桌,第一次高一期中考試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要買些什麼考試工具,她看了我一眼,就把自己的備用筆什麼的借給我,再之後的考試她每次都扔給我一個考試工具袋,裡面簽字筆和數學量尺什麼的都有。
我有些不好意思,就問了她的名字。她高興死了,說她叫袁小櫻。
我說:「我叫王陽。」
袁小櫻說:「我早就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說:「放心吧,記不住也沒關係,我會還你錢的。」
袁小櫻聽我這話似乎是沒明白我的意思,過了一會她瞅了我一眼,就趴在桌上生悶氣。
不過之後的每次考試她依然還都給我準備好考試工具袋。
先前我說過高中的課程十天我幾乎是八天不去,就算去的兩天也只是上兩節課就走,而那兩節課的時間實際上我都在閉著眼。
班上的同學裡面沒人跟我熟悉,所以也不知道我家是哪裡的。更不知道我父母是做什麼的,我每次來班裡就是往座位上一座,眼睛一閉,再一睜,起來就走人。
所以那時候就有同學感慨:「唉,家裡有錢就是好,眼瞎了也一樣能來上學,每次考試還有人代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