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雙皇,在辦公室裡沒待多久,潘順利便到了。
潘順利的到來陸漸紅並不意外,簡單彙報了在省政府的情形,當陸漸紅得知潘順利並沒有見到魯寒星,而只是向常務副省長白雲杉彙報了工作,對魯寒星的鄙視又提升了一個級別。陸漸紅向來最討厭上級領導向下級耍心眼,即便是周琦峰,陸漸紅也是因為當初攝像頭的事頗有微詞,不過這是不能表現出來的。當然,用以試探的考察那又自當別論。反正,不管怎麼樣,恨屋及烏的心態下,陸漸紅對魯寒星並無好感,只是在外人面前那是不能顯露的。
「白省長對於我市經濟適用房的提案,沒有表明態度。」潘順利說得很委婉,事實是,白雲杉根本是未置可否。在他看來,這絕對是譁眾取寵。現在大多數城市都是土地財政,房地產開發絕對是增加財政收入一大有力的捷徑,人家賣地還賣不過來,他偏偏要搞什麼全面推進經濟適用房,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陸漸紅雖然不知道他們談話的箇中詳情,但是白雲杉的想法稍微揣摩一下便能夠猜得個七七八八。
夏蟲豈可以語冰?陸漸紅暗自冷笑一聲,道:「潘市長說話挺委婉啊。」
換了以前,陸漸紅說這樣的話,潘順利少不得又要一番心驚了,不過此刻他們的合作已經越來越默契,自然不會認為陸漸紅是在揶揄自己,笑了笑道:「他又不是省長。」
陸漸紅不由莞爾,笑道:「可不能有態度啊。我也去了一趟魯省長的辦公室,跟魯省長見了一面。」
這倒不是陸漸紅陰險,說這個是讓潘順利有個心理準備,為以後爭取資金埋個伏筆,他沒想到的是,把見魯寒星的事說了出來,狠狠地噁心了潘順利一把,讓他對魯寒星很有意見。這叫個什麼事?市長是不是就沒書記有面子?噢,我去就不見,陸書記去你就見了,這不是瞧不起人嗎?
把潘順利孤立出魯寒星的陣營,這倒是陸漸紅所沒有想到的。
陸漸紅簡單說了一下情況,道:「老潘,不管別人怎麼說。周書記已經認可了雙皇的下一步發展規劃,只是以後爭取省裡的資金就要讓你多跑幾趟了。」
潘順利道:「職責所在。」
陸漸紅點了點頭道:「還有一個多月就是春節了,但是我們不能有半點放鬆,不能早早地就進入了春節氛圍。經濟適用房的初步啟動要儘快開始。」
潘順利道:「前期的計劃已經拿出來了,只是在用地方面需要省政府批准,另外,承建單位還需要進一步落實。」
陸漸紅道:「這樣吧,咱們雙管齊下,建設用地這方面由你去辦,承建單位的事我來想想辦法。」
經過了剛剛陸漸紅提到見魯寒星的事,潘順利是有些不想去做這件事的,但是想到這是職責範圍內的事,政府嘛,本來就是幹具體事情的,總不能把這事推到陸漸紅身上吧。於是道:「沒問題。」
一切都在按照程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陸漸紅本打算先找城投公司董事長朱進瑜的,不過考慮到用地還沒有批下來,現在談還為時過早,在他認為,這個事情也就是一句話的事情,所以暫且先放一步。他找的人是米新友。
這段日子,事情一件接一件,讓陸漸紅應接不暇,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找米新友去敘舊,現在雖然看上去很忙,但是總規劃拿出來了,下面就是一項一項地落實,他只需要統攬全域性就可以了。至於具體工作,他不是個攬權的人,適當地放權還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他並不是非常忙。
電話裡聯絡了米新友,沒想到米新友根本不在興隆,而是在燕華,問他去燕華幹嘛,米新友笑道:「我可愛的陸書記啊,你什麼時候調到多管局了,啥事都管啊。」
聽著米新友這樣的口氣,陸漸紅不由笑了起來,道:「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油嘴滑舌了?」
米新友幸福地嘆著氣道:「這都是倩如培養的。她的口才很好,我必須與時俱進啊。」
陸漸紅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你別把倩如的形象都給毀了,就你那油嘴滑舌,還叫口才,還跟人家比,別糟賤人了。」
瞎侃了一陣,陸漸紅覺得心情大爽,有朋友真好,跟他們在一起說話根本不用藏頭藏尾,不用擔心哪句話說得深了哪句話說得淺了。
米新友笑道:「小鹿,你的性格我太瞭解了,你不是那種無事打電話跟我聊天打屁的人,說吧,找我啥事?」
陸漸紅覺得在電話裡說這事不合適,道:「我操,原來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米新友大笑道:「你還要我怎麼看你?到現在你都沒打過一個電話給我,也不關心我的學校建得怎麼樣了。」
陸漸紅語塞道:「這還需要我關心?建個學校對你來說還不是毛毛雨?」
「我哥,您是我親哥,太抬舉我了。」米新友油腔滑調地說,「別說這麼些沒用的。怎麼?最近不忙?」
陸漸紅笑了笑道:「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當面說吧。」
聽陸漸紅這麼說,米新友沉默了一下,道:「那我抽時間過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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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紅聽出這話裡似乎有些別的意思,追問道:「大米,你去燕華是不是有什麼事?」
米新友笑了笑道:「跟你沒關係。」
一聽這話,陸漸紅自然不能袖手旁觀,道:「大米,不拿我當朋友是不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
米新友咧著大嘴道:「我操,我在籌備婚禮的事,跟你有個毛關係啊。」
陸漸紅不由一呆,這訊息,簡直比中國男足奪了世界盃冠軍還要震驚百倍,眼睛瞪得比足球還圓,道:「大米,我沒聽錯吧?」
「操,你有兩個孩子,牛達也快有小二子了,就剩咱孤家寡人一個,也到時候了。」
陸漸紅失笑道:「你不是一直都嫌沒玩夠嗎?」
「我以前就是個浪子,有道是浪子回頭金不換,也該收收心了。」米新友居然很是感慨地說,「幸好讓我認識了倩如,才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原來還是有純粹的愛情的。倩如喜歡的就是我的人,而不是我的錢。」
陸漸紅有種想吐的感覺,強忍著噁心道:「別酸了。」
「切,跟你這種人說不到什麼頭緒,沒事我掛電話了,我還得給倩如煲湯呢。」
煲湯?陸漸紅簡直有撞牆的衝動,愛情果然他孃的偉大啊。
米新友這次還真不是來虛的,確實有成家的意思,告訴了陸漸紅大喜之日之後,聽到倩如在叫他,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放下電話的陸漸紅有些不可思議,不過他也很為米新友高興,同時他也打消了讓米新友參與經濟適用房建設的念頭。雖說以他的實力,不賺錢去建房問題不大,但是有了家,陸漸紅必須替他考慮,相信只要自己開了口,米新友是不會說一個不字的,但是寧倩如呢?如果因為自己的事讓他們夫妻不和,那就沒有意思了。
沉思半晌,陸漸紅在猶豫是不是要跟龍飛聯絡一下,讓他幫自己這個忙,可是思來想去,總覺得開不了這個口。儘管龍飛跟他的關係不錯,但是並沒有達到那個層次,況且龍飛目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遷移公司上面,雖說把公司遷過來有避難之嫌,但不管怎麼樣,伊緣外貿的成立算是為雙皇招商引資打響了第一炮,這份情陸漸紅是一定要記住的。
陸漸紅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太激進了一些,沒有把事情落實好,就冒然拿出了方案,現在倒好,自己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而用地指標的事也沒有什麼進展,先是通過程式將申請上報到省主管部門,結果一個星期也沒有回應,詢問的結果是需要報省政府主要領導稽核。沒辦法,潘順利只有硬著頭皮去找分管這項工作的常務副省長白雲杉,得到的答覆是已經報到魯省長那裡了,需要研究一下。
潘順利也知道這不是急的事,可是陸漸紅給他的任務是元月底必須把這件事搞定,所以不得已非得再去求魯寒星不可,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魯寒星這個時候身體不好,去京療養,這個就沒有時間的限制了,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可能要到春節之後才能回來了,這簡直是讓潘順利怒火攻心。
這個時候,就是個呆子也能想得到魯寒星是故意離開的,這讓潘順利很是氣憤,這事這麼一耽擱,會耽誤很多時間。從政這麼多年,他也遇到過上級領導故意使難,但是都沒有魯寒星這樣變本加厲。這完全是對人不對事啊。捫心自問,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得罪人的事,那麼就是陸漸紅了。這正是站隊問題,先不說陸漸紅與周琦峰走得有多近,他畢竟是周琦峰要過來的,僅此一條,就足以令與周琦峰相對立場的魯寒星「另眼相看」了。
唉,我這是被殃及魚池了啊。潘順利苦笑了一聲,把這一情況彙報到了陸漸紅那裡。
「操!」陸漸紅正在為找不到承建公司而上火,一聽潘順利彙報的這個情況,簡直就直拍桌子罵娘了。
潘順利見陸漸紅神情難看,趕緊遞了根菸過去,道:「陸書記,別上火。」
陸漸紅接過煙,抓起桌子上的打火機,連按了幾下都沒打著火,猛地將打火機扔了出去,打火機在地上嘭地一聲炸開了。外面的張家界聽得聲響,側過頭聽了聽,並沒有什麼動靜,便又坐著沒動。
潘順利嚇了一跳,連忙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給陸漸紅點上。
陸漸紅連吸了兩口,讓醇香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來,情緒稍稍安定,半晌道:「這也未必是件壞事。」
潘順利有點不明所以,剛剛還氣得差點拿刀去殺人,現在突然之間又說未必是壞事,又有什麼新點子了?
陸漸紅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道:「潘市長,這事先放一放,時間無多,你回去籌備一下今年的總結會,過幾天把這個大會給開了。」
潘順利點了點頭,也鬆了口氣,天塌下來有高個的頂著,在雙皇,這個高個子無疑就是陸漸紅。
這個就是潘順利與陸漸紅之間的差別,表面上看是責任心的問題,實質上是能力和態度的問題。遇到難題,潘順利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問題上交,而不是主動想辦法去解決。
這一點陸漸紅看得很清楚,對於這樣沒有主見的人,要以辯證的態度去看待,從反面角度來說,這是一個無能的部下。但是從正面的角度來說,這樣的人是翻不起什麼浪的,有助於執行自己的意圖。
不過此時陸漸紅無心去分析這些,他所說的未必是壞事,正是基於一時半會還沒有找到承建商這個前提,如果省政府這麼快批下來,卻無人承建,這無疑是個大笑話。
暫且擱置一下,正好可以給他從容的時間去尋找承建商。當然,魯寒星這筆賬他算是記下來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目前他還沒有跟省長大大叫板的能力,所以只有隱忍。
陸漸紅想過藉助周琦峰這個外力達到實現土地審批的目的,不過思索良久,還是放棄了。目前,時機還不到。
這並非是陸漸紅意氣用事,有可用的資源不用,那是暴殄天物。這個陸漸紅還是很明白的。事實是,周琦峰與魯寒星之間微妙的平衡關係,陸漸紅看得很清楚,否則周琦峰也不會讓他去接近魯寒星,不到最好時刻,還是不要去找周琦峰的好,免得他為難。
看來有必要跟城投公司的董事長朱進瑜見個面了,立即讓張家界聯絡了朱進瑜,要他下午上班的時候到自己辦公室來一趟。
朱進瑜是個已經發了福的中年人,兩隻本來就不大的眼睛在圓嘟嘟的臉就像一條線,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就找不到了。
陸漸紅看著眼前這個梳著大背頭的朱進瑜,直覺這個人就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本來想客氣一點的,因為有了這樣的一個初步印象,所以陸漸紅的微笑便收了起來,道:「朱經理,這次請你過來,是有任務交給你。」
陸漸紅一上來就是以任務的形式把話說在了前頭,而且配以嚴肅的神情,讓朱進瑜也是神色一凜,道:「陸書記,什麼任務?」
陸漸紅鄭重道:「你應該知道我市新的五年規劃吧?」
朱進瑜道:「這是雙皇的一件大事,我這個董事長怎麼會不知道。」
陸漸紅滿意地點頭道:「那就好。經過市委市政府的研究,決定今春先行啟動一批四個樓盤兩萬套的經濟適用房。作為城投公司,參與建設責無旁貸,市委打算把這個重任交給你,怎麼樣?有沒有信心?」
「這是市委市政府對我的信任,對城投公司的信任,我當然沒有意見。」朱進瑜的口號喊得很響,說到這裡,話音卻是一轉,道,「可是,城投公司有很多難處,陸書記,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陸漸紅先還是很滿意的,聽朱進瑜這麼一說,剛剛露出的笑容猛地凝住了,道:「朱董,這話怎麼說?」
朱進瑜道:「陸書記有所不知。城投公司涉及到的行業很多,而且很多都是公益性的建設,根本沒有利潤空間,雖說是國企,但是企業總是以盈利為目的的。說句不誇張的話,城投公司現在是入不敷出啊。」
1994年,國家便釋出了《城鎮經濟適用住房建設管理辦法》,指出經濟適用住房是以中低收入家庭、住房困難戶為供應物件,並按國家、住宅建設標準(不含別墅、高階公寓、外銷住宅)建設的普通住宅。其價格是按建設成本確定的,也就是說,是微利價出售的,而且只售不租,價格一旦確定之後,任何部門和個人都不得擅自提價銷售。
朱進瑜當然不想接這樣的工程,沒有利潤不說,還要出工出力,很是划不來。
陸漸紅揚了揚眉毛道:「據我所知,城投公司每年的福利都不低啊,朱董事長,去年你除了年薪之外,年底的時候還拿了六十萬吧?職工平均福利也有四五萬吧?這也叫入不敷出?難道是我弄錯了?看來有必要去審計一下啊。」
朱進瑜的心一沉,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作為董事長,公司裡多多少少會有點開支不合理的地方,趕緊道:「陸書記,我……」
陸漸紅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打斷道:「朱董事長,這是一項政治任務,只要你是城投公司的董事長,這個任務你是非接不可。」
陸漸紅話裡的威脅之意很重,換言之,不接任務也行,那你就等著被免責吧,另外還要查你的賬,只要有一點小毛病,別怪我不客氣。
朱進瑜都要哭了,心裡暗罵道,這他孃的還是書記嗎?簡直就是霸王啊,可是嘴上哪裡敢說呢,苦著臉道:「陸書記,真的不是我不想做,而是公司手頭上有好幾個專案,還涉及到融資的事情,真的分不開身啊。」
見朱進瑜還是推託,陸漸紅不由冷笑了一聲,說:「你覺得那些事情與雙皇市的五年規劃相比,哪個更重要?」
陸漸紅把這件事提升到了政治高度,朱進瑜的心就發涼了,趕緊道:「當然是規劃重要。」
陸漸紅擺了擺手道:「那還說什麼?你先去吧,回頭潘市長會找你。」